雍亲王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轻轻抹去躲在绣花圆枕后的人眼角刚溢出的泪。
“‘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还须偿夙债’,你忘了我与你说的〈百丈禅师与野狐禅〉的故事。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尊重你的想法,放你走。也是你忘了,是你先说想留在我身边的。”
严露晞噙着泪,“你说得没错,是我要来的,也是年露要留下的,可人难道不能反悔的吗?”
“何意?”
“我说,我不认为我不可以推翻自己。就像刚才,你满眼希望我替李青岚求情,我讨厌你那样的眼神,好像我既然立了人设就应该如此去做,我不喜欢被绑架的感觉!”
“那你为何又替她求情?”
严露晞埋住脸,眼泪洇在绣花软枕上,“我求情的时候说的,就是真心话,我就是想要这么做。
若我不想这么做,也不会因为你的期盼,或是我立过的让你们期待的人设而改变自己!”
雍亲王声线变得浑厚,“所以,你从不为‘合头语’所困扰?你诚实地做自己,不被束缚,天生便知明心见性,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你真的想让我放你走么?”他的双眼恨不得将她勾住,一字一顿道,“我、怎么、舍得!”
所以是因为得不到吗,她表现出的抗拒、排斥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征服是吗?
严露晞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扑上去吻他坚毅的下巴,轻晃的喉结,连绵起伏如沉默山脊般的锁骨。
软枕落地,她被他拉开,“你做甚!”
“亲你。”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雍亲王这才生气。
严露晞趴在床边搂着他脖子,“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四阿哥,你是雍亲王,是这个院子所有女人的主子。”
上身挂在他身上,若是他后撤一丝,她便要摔下去,“或许从没有人对你说过不,让你感到我实在新奇。
可这一切都是虚妄的。并不是我比别人不同,而是她们太惨,能握住的东西太少。”
想到他的天龙人身份,严露晞更是止不住呜呜咽咽地哭泣,“可是为什么呀?明明,这个世界属于我们每一个人。
明明我们可以一起更好,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能让出一点点的利益?”
雍亲王不知道她为何针对他,反而替其他人说话。
她又情绪高昂着质问他:“她们没得选,我也没得选,这里只有你是主子,你说什么都对,做什么都完美,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给她们哪怕一丝自由,她们也不会这样无助?”
不论如何指责、诘问,他只“嗯”一声,然后崇拜地看着她。
眼神藏在他高挺的鼻后,那么柔和深邃,是全身心在赞同她的话。
他落下大大小小、细腻绵密的吻,那么轻柔,宛转,深怕将她捏碎。又那么认真,在乎,将她说的一切铭记。
顷刻之间,严露晞捕捉到一丝害怕。
她说的那么多话只有他听进去了。
可他是一个男人,是权利的享有者,将来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他洞悉了一切,包括他的敌人。
她只想忘却,想堕入疯狂,“我宁愿自己没读过圣贤书,也不想在需要的时候,无能为力。
她们看我其实也觉得可笑是不是,觉得我假清高,觉得我凭什么自以为是。”
“那你恨她们吗?”雍亲王摩挲着她的脸颊、红唇,低声问。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应该恨她们,因为她们对我的恨意让我痛苦,可是‘人不知而不愠’不是吗?我又觉得我的恨意很可笑。”
她比这些关在后院的姑娘们多了三百年的时间,她读过书,上过学,见识过广大的天地,
她们只是因为隅于一室而无法将梦想放得更大更远,
难道她就有资格歧视这些受制于时代局限,被封建社会敲骨吸髓的可怜人吗?
“妇人之仁。”
她即刻抬头瞪他,眼泪便似线一般在脸上划出一道痕迹。
他白皙的肌肤下透着着急整晚的殷红,上面满是奔赴归来染上的风霜,他就如同一枚糖霜山楂。
这香甜‘果子’毫无厌弃,反而夸赞她:“大仁大义、大慈大悲,看来本王有时候要向福金学习了。
但,‘之其所哀矜而辟焉’,福金所作所为是为她们,如今自省是为自己,却要小心钻了牛角尖,当心‘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
严露晞被他说得懵了。
他捧起她的脸,又印下无数吻,“你可以接受她们,就不能接受我?你就真的这般不想懂我?”
严露晞明白他的意思,他这么自恋,一定觉得严露晞懂他便会爱他,可她不想承认。
她撇开脸,眼中泪水大颗坠下,她只能留下,身边人是她的主人,她终究抗争不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