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在福海边严露晞遇见了歇脚的白天鹅群,粉白交织的云朵倒映在池水上,池边天鹅不断叼啄斜倚水面的山桃花吃。
春天是什么味道,看得她也想尝尝了。
冬日时,圆明园风雪交加,窝在屋里时感到很幸运,现在春和景明,反而少了那一丝偷来的幸福。
开了印,雍亲王每日整理不完的公务,却又似乎很闲,才午间便回到圆明园,继续整理公务。
见她一直坐在池边胡思乱想,偏说春日的阳光久晒不得,要换到了永春亭去。
“初识你时还想这小妮子竟能如此成熟聪慧,定然能听懂世间法理,现在却希望你什么都不要想。”
严露晞如何不想呢,她又不是出来旅游,莫名其妙地留在这里,还不让人春愁了么。
永春亭坐落在牡丹台,她二人要坐肩舆顺着福海边过去。
一路黛云远淡,湖烟袅袅。
入了牡丹台的院子树木茂盛,只能下来走路。
去年她生辰戏台就搭在牡丹花园里,快入夏时四周繁花似锦,现在想来,簇拥在一起好看极了。
四声杜鹃藏在树丛里适时啼叫,她二人越走越慢,雍亲王才道:“到了亭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已经知道有好消息,严露晞怎么肯放过,而且他说的好消息,对她来说是好是歹可就两说了。
她扭着要听,雍亲王耐不过她,“汗阿玛让我代为去林隐寺拈香,我已经给汗阿玛上了折子求他允许我带你去江南走走。汗阿玛让我问你,身体可吃得住,可愿同往?”
意思是康熙同意了?现在就是问她能不去?她都不敢相信。
雍亲王郑重道:“汗阿玛马上要带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巡幸畿甸,出发时日估摸相差不多。”
“立刻?这么突然?”
自由一下就唾手可得了?
永春亭位于后湖东南岸,湖水边垂杨万树,翩跹柔丝。
走到山口,就能看到这重檐八角攒尖的亭子。
二人到时,亭中已经煮好茶,严露晞这时候也一下开窍,知道怎么做狗腿了,倒上一杯茶递给他。
“只是可惜,下月就是年霜婚礼了,我作为相依为命的姊姊,还是要去参加才好。”
有些话没好意思说,她是想用自己亲王侧妃的身份去给年霜站场子。
雍亲王坐下先喝上一口清茶,“你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去了岂不抢了你妹妹风头?届时,你我多些赏赐,比什么都有面子。”
说得有道理,严露晞暗自点头,但出远门,她没考虑好。
换了从前恐怕早就欢欣鼓舞,但现在,她竟然考虑起路途遥远艰辛,古代车马不便。
说到底,就是她怕了。
经过这两年,严露晞对自己还是有点认知:有勇无谋。
而且她实在太胆小了。她读书也不是为了学知识,单纯害怕进入社会,所以她拼命学,可是终将面对毕业。
那个时候她的匹夫之勇就上来了,这股冒失莽撞带着她来了这里,可是接下去呢?
永春亭正是湖边,远处芦苇丛里显现出圆明园殿。
薄暮降下,凝眺西山,蓬莱晻霭。昏黄的光线一丝丝照在他们身上。
雍亲王看出她思绪万千,命人从亭子后面折下一枝蕉叶,命人打来池水,他二人细细将蕉叶洗净、擦干,然后研墨写书。
绿纸苍翠欲滴,严露晞才稍稍忘记那些不快乐,“鱼跃清波,怀素书蕉,王爷真是好雅兴。”
她也捧起蕉叶提起笔,直接在上面写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触感就像在丝绸上写字,那么顺滑,心里的烦恼、恐惧瞬间随着字停留了下来。
雍亲王笑她:“你这个学书学书,学到现在,还只这一句?”笑完安排道,“只需收些贴身衣物,其余路上再采买。”
他不准备给她思考的机会,连出发都要犹豫,那其他的事就更做不成了。
如此确实有效,后几天严露晞收拾东西时思想包袱就丢得很远,一心只有安排路上的事。
到最后一批天鹅离开时,它们没有盘旋,直接展翅北上,连成线缓缓移动升起。
它们飞过西山高高的山头,要飞去西伯利亚的贝加尔湖。
佛固伦的话随着微风回荡在她耳中:人在高级什么?
又不能如非洲草原的角马群,能在旱季来临前精准抵达绿洲。也不能如北极狐,捕猎节奏精准对应极昼极夜的周期。
自寻烦恼的本事倒是一等一。
庸人自扰,严露晞竟让个几岁的小丫头说中了,却也让她如释重负。
这日康熙来畅春园向太后请安并且辞行,准备巡幸畿甸,下午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就来了圆明园。
九阿哥跟到了自己家似的,进来请个安就找位置坐下。
严露晞刚蹑手蹑脚从后门进去,就听见九阿哥询问她是否在殿内。
她动作一下定格,不敢再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