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的口音已经变了很多,只能说能够听懂,“这是咱济宁才有哩‘甏醉蟹’,恁带上,船上能吃不少天,一定不会坏的。”
说着就用指甲里满是黑泥的手拿起一截要塞她嘴里,严露晞连忙后退,吩咐人说带几甏,那大娘又推荐起自己的甏菜。
“好,都买些,路上反正吃得上。”
大娘一听大主顾,疯狂提高声量说自己东西好吃,她人也实诚,给打包时不仅有买的,还送了许多其他菜。
到最后大娘还是忍不住了,问:“奶奶好生漂亮,恁都穿这金贵哩,还要跑船哩嘛?”
严露晞早就注意到这大娘偷看自己好久了,毕竟她细皮嫩肉,又穿一身绫罗绸缎和周围人不同,便笑道:“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大娘一听认真起来,“哎呀!小妮子真真有钱啊!”说着将送的菜往回拿了两包。
严露晞打趣她:“干嘛,我买那么多你还不送我了?”
“恁那有钱,还要俺送?”大娘在围裙上来回擦手,“恁哈口仙气儿,够俺吃上一个月哩!”
严露晞哈哈大笑,“我是开玩笑的,这句诗就是讽刺我这样人的。”
“讽刺?恁有钱讽刺个啥嘛,恁就是有钱啊,吃得饱饱滴,还要啥么有嘛!”
大娘从阿林手中一把抓走了钱,到一旁数钱不再理她了。
但严露晞挨了骂反而心情舒畅,回官船时,坐的是雍亲王购买鲜花的接驳船,一船的新鲜花卉,阵阵浓香随着一起在水波中游荡。
她有钱啊,在别人都吃不起饭的时候,鲜花锦簇,她还要什么呢?
上船后她立刻就去找雍亲王,“你说,我之前算不算矫情?吃饱了没事做所以想那么多,可是,我就是觉得我不能够什么都不做。”
雍亲王吩咐着下面人将哪些花捆在一起,放在哪个角落,又摘了几朵放在匣子里,留着她簪花用。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你能想到他们证明你心善,可惜,他们远还没有‘达’,你就不能要求他们。他们能做到‘独善其身’就很不错了。”
吉官和呼里刚把一些低头的花剪掉丢出去,听到里面在训人,便站在门外不敢进来了。
从换了大船,雍亲王就有了许多要处理的信件,他只要一看信、写折子就眉头紧锁。
这会儿他放好花又开始处理事情,严露晞凑上去想看,雍亲王坐下却不肯摊开折子,以她晕船为由,让她去睡觉。
严露晞才不肯,“懂不懂什么叫‘暖日凝花柳,春风散管弦 。莫唤游人住,游人困不眠 ’啊!”
说的就是广陵寒食之日的美景叫人沉醉,哪里舍得睡大觉呀。
她气得跳脚,“你以为你这样夜以继日、抛妻弃子就是劳模吗?我告诉你,你这叫‘偏执型人格障碍’!”
雍亲王将案头上的信件叠在一起,就不给看,“等此次行程结束,你再来评断吧。”
从天津卫沿京杭大运河南下,水路、陆路,途径两千四百多里,一整个月才终于驶入江南地区。
船行至广陵地区,便逐渐出现江南风格,??广陵驿??是官船必经之地,他们也要下船处理几日公务。
到时,运盐船,船舷相挨,艏艉连接,扬州码头是大户盐商的集散地,据说在这里做盐官,比皇帝都有钱。
严露晞还没靠近岸边,就从窗户口看出这里的繁华。
码头上早就站满了迎接的官员,雍亲王说,当头的,是江宁织造曹頫。
原以为这一个月已经够漫长,可他们的船靠岸却感觉用了一个世纪。
船夫们不停拉动风帆逐渐靠近,再收起风帆,丢上纤绳,案上纤夫驮着纤绳像驮着这艘巨大的红船,每一步的挪动都那么吃力。
雍亲王换了官服坐在幽暗房间里闭着眼数念珠,严露晞偷看看他又偷看看窗外。
直到江宁织造曹頫在船下例行公事检查了他们的证件,便立刻带着一队人赶上甲板,他才将这串紫檀念珠放到了她手心。
她装作正经目送他出去,又继续躲在门口偷看。
船下这一刻锣鼓齐鸣,曹頫等人跪在甲板上。
一套流程下来,雍亲王最先说的竟是:“节哀。”
曹頫打个千儿,“谢王爷关心,家中有孝,不敢请王爷前往,奴才准备了平山堂为王爷暂住。”
雍亲王默认了此事,问:“那边那么多人围着的船是干嘛的?”
“回王爷,那边在装鲥鱼。”
等他们走远了,严露晞也出去看那边的船,小黄船负责皇宫御用物品的采购,小黄船后面居然还跟着几条大船,上面站满了人。
张爱玲感叹的三件憾事,第一便是:鲥鱼多刺。
严露晞踏上青石阶码头??,很远的地方几个红头发、金头发的外国人和她一样在看装鲥鱼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