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格罗是出了名的死心眼。
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放弃,无论是学生时代硬是不信书上咒语有错的邪而创造了新的魔咒,或者是为了通过协会考核愣是在龙窟蹲守了半个月去捡小龙破壳后的一块碎片,麦格罗的执着总能在某些时候令人瞠目结舌。
正如此刻,他正在为街边的绿蔬店做宣传,没有这个世界的货币,他只好与老板商议用劳动来换取一些食材报酬。只是他的帽子在突然刮起的大风中被掀翻在地,两只兔耳就这样怯生生地暴露出来,垂感柔软,迎风晃动,似与那簇未摘下的蝶状头饰应和相舞。
他手中还捏着要派发的传单,而那头接单子的女大学生却动作停滞,她盯着他的耳朵,终于爆发出一声尖叫,继而转身就跑走了。
麦格罗也是一愣,突然就觉得从头到脚俱是凉飕飕的,不知是风冷还是心冷。完蛋啦,暴露啦,自己的怪模样吓到人啦。还没来得及沮丧叹气,指尖刚刚触到帽子的布料把它捡起来拍掸干净灰尘,那女孩就又折返回来,欢快的身影映入眼帘,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其他人。
……
?
这不对吧!
他石化,为首的女孩却两眼放光,“你是我们A大的留学生吗?学长,你的兔子耳朵好逼真呀,是哪家手作店做的!可以加我好友发链接吗!”
“……”
“学长,她就是想加你联系,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来了,你别听她的,你加我吧。”
“……”
“小学弟呀,你是来做兼职的吗?我帮你把传单都拿走你能让我摸摸你的耳朵吗?”
“……”
被簇拥在人群中间,宛如听着一群报春晓的小百灵鸟叽叽喳喳吵嚷个不停,麦格罗慌乱把帽子重新戴牢,手中仍紧攥着传单,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手足无措,头痛得很。
想逃。
他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从学院中的翘楚到成长为界内名声大噪的大魔法师,不论人生中的哪个阶段,他都很难跨越那道名为“抛头露面”的鸿沟,围聚的人越多他心慌的就越厉害,大部分时候他都更愿意和自己的魔法书相处在一起。
最终还是绿蔬店的老板等他等得着急,那蓄着寸头的中年男人出来一瞧,轻易便看出了他的窘迫,于是大发善心,随便找了个工作上的借口就把他拎回了店铺。
“时候不早了,你也帮了我一些忙,你看看我是发薪水给你还是折成你要的菜带回去?”
老板坐回收银台后,他个子不高,电脑屏幕将将好挡住了他的脸,看不到表情,只露出一片前额和表面上细细的抬头纹。
麦格罗站在他对面,有些犹豫。他知道自己其实没帮上什么忙,那些下午时现场打印出来的传单还在他手里捏着,厚度几乎没有减少多少。
传单不仅没达到推销该有的效果,还倒贴了打印的金钱。
“你不要觉得有压力啊。”似乎是稍长的沉默让他意识到了什么,老板抬起头,笑容依旧和蔼,“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我也希望以后他有事在外也能得到别人的帮助。所以我自己更要以身作则,多帮帮你们这些小年轻。”
他说得情真意切,两相对视,他好像看到了那双澄澈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而后对方低下了头,双手摩挲着从腕上摘下了什么东西。
麦格罗一向有原则。
打工没有效果,那么以物易物也就成了其下最好的第二方案。他不想白欠人家什么,尤其是这样一个扮演家庭顶梁柱角色的父亲。
慈眉善目,和善可亲,只是看到年龄相仿的陌生人都会挂念起自己的孩子。麦格罗其实有点羡慕。
他没有父亲,从记事起他就被带在母亲身边。住在外城区的一栋小楼里,每天醒来能做的事情只有翻看家里堆着的久放到积灰掉页的书,从情情爱爱到魔法启蒙,看得懂的看不懂的,几乎什么类型的都有。
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直看得天昏地暗,两眼发花。但耐不住实在无聊,又不敢擅自去拆了书页折些好玩的纸鸟,他就只能用自己那时贫瘠的识字量懵懵懂懂地读完书里的内容,半猜半看,聊作解闷。
而他的母亲,那位不老的白发魔女几乎从来不过问他的生活,她只按自己的节奏早出晚归,午时回来给年纪尚小的孩子做一顿饭,偶尔心血来潮陪着他一起用餐却也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那小子自以为隐蔽地偷偷瞄着自己,再到出门时淡淡拨开他攥着自己裙角的小手,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面无波澜地掸理被弄皱了的衣料。
他从不被允许外出。家门口被设下了禁咒,年幼的麦格罗也从不会去忤逆母亲的意思,他的天地就只有从阁楼窗口远眺出去看到的一方晴空那么大。有时候母亲会来找他聊些闲话,一屋暖灯下,她从天南说到地北,就像悲悯着施舍给他几年成长中不曾见过的外界的光景,种种都有,但她对她的爱侣、他的父亲的一切从来都闭口不谈。
这样诡异的家庭氛围直到麦格罗被王城中赫赫有名的魔法师收作学徒才终于有所好转。
当日,不知是哪一支暴徒在外城区燃起了火,烈焰梵天中,倏忽有一道强劲的魔力开启了深埋王国地下的法阵,水元素灵流因此汇聚,终止了这场不怀好意的夜袭。
那天之后,自学而成的麦格罗初试锋芒,外城区的人们也在这时才知道,原来那位脾气古怪、从来独来独往的魔女小姐家里竟还藏着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孩童,和她售卖的药剂效果一样令人惊艳。
之后便是内城区最负威名的魔法学院向他投来了橄榄枝,蓄着垂长白胡子的老院长亲自来访,随着金色墨水在师徒契书上落下两人的名字,麦格罗这才真正踏出了那个窒息又空洞的家。
他紧攥着老师的手指,微微侧头,像之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悄悄偷瞄着母亲的神情。意料之中的没有不舍,魔女精致明艳的面庞落在他眼中,唇角微扬带笑。
麦格罗并不能理解母亲那份往日里从不显露出来的情绪。但事实确是在他久住学院后,他们母子二人的关系终于不再那么冰冷。有书信往来,有嘘寒问暖,有为他专门配制的养身药剂,间或母亲会到内城区来看望他,带给他一些曾经在家爱看的书,有时会是她亲手做的一些餐食,口味如初。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麦格罗授受魔法协会认证的前一天。即将从学院结业的麦格罗被批准了一天的假期,他搭着商旅的顺风车回到外城区,十几载光阴过去,他从半大孩童长成了如今玉质金相的青年,而故土的一砖一瓦仍是离开时的模样,只是熟悉中带着些疏远的陌生。
推门的动作已经是刻意做得轻缓,却还是发出“吱嘎”一声响惊动了屋里忙碌的人,那位魔女从面前高高垒起的行李包袱中抬起头,目光相接那一刻,她眸中闪过惊讶,很快又掩入眼底的那一片绯色,“你怎么来了。”
麦格罗少有地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你这是在干什么?”
两厢沉默,魔女低下头,蜷曲的白发如浪一般垂在她脸侧,“看不出来吗,我要去荒城区领罚了,可能要在那里住上几十年吧,你别想我。”
仍没有得到答话,她复又仰起脸来,目光淡然扫视过麦格罗脸上震惊又难言的神情,无所谓一笑,“也没什么,就是前一阵子的药剂出了点问题,被检举过度掺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