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刚刚躺下的宋夫人听到这话,硬生生坐起身来,又直挺挺倒下去。
宋泷墨眼疾手快,大步过去,坐在塌边,从身上拿出银针给母亲施针,没有给其他任何人眼神,但白露却心领神会,叫两人将这小厮拖到院中,才开口教训,“这点规矩都不懂,没看见夫人在休息吗?”
“……”那小厮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但语气却是无辜与懊悔,“是小的不懂事!但锦衣卫已经在来的路上,这事儿必须尽快报给夫人小姐……”
“是么?”
替母亲施针后,稳定好母亲病情的宋泷墨从殿中出来,“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的良苦用心?”
“不敢承蒙小姐厚爱。”
“小姐,奴婢这就派人……”“现在计较这些没有用处。”宋泷墨抬手打断白露,“你现在将宋家所有仆从的卖身契都拿出来,为免被宋家牵连,遣散所有仆从,送还全部卖身契,给足遣散费。”
“以及,无家可归的,按我之前说的做。”
这是之前宋泷墨与白露商议过的,万一遇到什么不测,无家可归的仆从可以有的去处。
本是宋泷墨用来应对不时之需的。
“是。”白露低头应是,下去办她该办的事情。
宋夫人早年医女出身,一次云游时与她师父遭到劫匪,而后虽侥幸活命,但由此落下病根,难以根治,日日与药相伴,连她师父来诊治以后,都说能活一日算一日,这也是丞相多年无子无女的原因。
宋夫人这样的身体,能有宋泷墨,堪称祖坟冒青烟,因此宋家对宋泷墨异常重视,家事也早早交由宋泷墨操持。
遣散仆从这样的事情,宋泷墨完全可以做主。
她手里捻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手腕翻转,轻轻一弹便准确无误刺中那小厮的身上某处要命的穴位,那小厮却是毫无知觉。
“起来吧。”宋泷墨走到小厮跟前,声音温婉柔情,丝毫不见生气的模样,“你也去前厅。”
宋大小姐脾性好善待下人是全京都出了名的,但小厮没想到这样她都没有发火,便躬身跟在宋泷墨身后。
“小姐,真的要这样吗?”宋泷墨一进前厅坐下,白露便手里捧着一叠纸,上面全是宋家仆从的卖身契,走到宋泷墨跟前,双手奉上,却还是犹豫地问。
宋泷墨接过那叠纸,道,“他们为奴为仆本就辛苦,如果宋家抄家还要连累他们,那委实太为难他们了。”
“可是……可是奴婢……”
“我知道你不舍我,不过,你要清楚,”宋泷墨对白露道,“你不过是我家中的丫鬟,没必要为我把命都搭上,你也要带好你的卖身契离开这里。”
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话本里总会用极大篇幅写什么“要走一起走”的桥段,最后是两人都跑不掉。
白露比宋泷墨大一岁,与宋泷墨一起长大,比起丫鬟,更像是姐妹,宋泷墨就曾指着这桥段与白露玩笑道,“日后若相府遭到变故,我让你走,你就别磨磨蹭蹭,至少留一个。”
她当时还笑话宋泷墨,说丞相为人清廉,定不会遭到什么变故。
没想到,一语成谶。
她知晓自家小姐的秉性,表面上看着随和好说话,实际上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毅性子,让她寄人篱下躲躲藏藏地生活,不如一死了之。
“都到齐了?”宋泷墨问。
“是,都到齐了。”白露答。
“那我便长话短说。”宋泷墨环视面前神色各异的仆从,道,“锦衣卫马上就来,大家拿好自己的卖身契,和遣散费,到后门离开。”
“按年龄来排,一个一个按顺序,到白露跟前拿,无家可归的有我手信,会有别的官员收留,虽不及相府,却比相府被抄家以后锦衣卫再把你们变卖得好。”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大人现在已经在吃人不吐骨头的诏狱,宋夫人刚刚听到消息卧床不起,现在府里的话事人只有这位还有一个月才及笄的大小姐。
大小姐管家时间也不短,大家都知道大小姐的脾性,此刻也没有人会故意吵闹给大小姐找不痛快,一个一个排好队,到白露跟前领,速度很快,效率也高,不出一炷香,大家就都领完东西从后门离开,整个相府空荡荡的只有白露与宋泷墨两人,以及两位不愿意与宋夫人分开的,宋夫人的陪嫁丫鬟。
“白露,虽然我知道这种时候再请求你,会有些强人所难,但除了你,我也没有什么人可以托付了。”宋泷墨站起身,紧握白露的手,“如果你不愿意完成,我不会怪你。”
“小姐请说,白露万死不辞。”白露眼神坚定,紧紧回握宋泷墨。
“带上我母亲,现在立刻驱车到京郊外祖家避难。”宋泷墨道,“锦衣卫说不定不出几日便会查到,让母亲歇息几日,便带她去中州,寻师祖,让她在师祖那里,你便自由了。”
宋泷墨口中的师祖便是宋夫人的师父。
“那小姐……”“我听见马蹄声了。”宋泷墨轻轻松开白露的手,“总有人要拖住锦衣卫吧?我是宋大小姐,虽然父亲落狱,但我的名是先帝亲赐,凭着这个,锦衣卫不敢杀我。”
“小姐,您交付白露的事情,白露定会好好完成。”
白露扭头就走,那两位陪嫁也跟着一起,搀着宋夫人往后门逃。
宋泷墨孤身一人,往前门走去。
正当她站在庭院正中时,相府的大门“嘭”!地一声被人用脚踢开。
踹门的那人虎背蜂腰螳螂腿,劲瘦有力,一双鹰眼尽显冷漠,身着绯色曳撒,腰挎绣春刀。
宋泷墨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她知道这身衣服代表什么。
终于,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