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泷墨看着眼前人，从衣服上便可知对方品阶，因此，便在心中暗自揣度对方的名姓。

锦衣卫佥事是正四品官员，有两人，一人是兵部尚书长子姜韬姜霖川，一人是前锦衣卫指挥使的幺子明翊明牧云。

眼前这人是锦衣卫佥事无疑，只是不知是姜韬，还是明翊。

“佥事大人。”对峙几息后，宋泷墨仍没有一个确切答案，便率先开口。

“宋小姐。”

那佥事仿佛也知道面前的人是宋泷墨，几乎是与宋泷墨同时开口。

宋泷墨莞尔一笑，“佥事大人怎知我是宋小姐？”

“书林吐馥宋泷墨，名不虚传，一见便知。”佥事的声音很冷，和人一样，没有任何感情，但说出来的话总感觉有官场客套的意味，与语气截然相反，“与小姐缘悭一面，今日终得相见。”

“大人此举可不像是‘缘悭一面’的模样。”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轻飘飘地压在宋泷墨的肩头上，只要抬手一扫，就能帮她肩头的落雪扫开。

“奉陛下旨意，丞相宋琛通敌叛国，为拿到罪证，”佥事道，“抄家。”

佥事一抬手，锦衣卫纷纷分散，宋泷墨一声冷喝，“谁敢？”

那本要搜家的锦衣卫纷纷站定，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佥事。

“我也得亲眼见到圣旨，你们再抄家不迟吧？”宋泷墨直视那位锦衣卫佥事，眼神毫无闪避，冷声，“否则谁来我相府都能抄家，那大梁还有无王法？”

“陛下口谕。”他不紧不慢。

“那请佥事大人拿圣旨再来抄。”宋泷墨道，“否则请佥事大人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本官回去领圣旨再过来，你家人全逃走，本官上哪去找人？”佥事踏着雪一步一步朝宋泷墨走来，稳稳当当的，发出“沙沙”声，“宋小姐想抗旨不尊，那本官只能请宋小姐也去诏狱一趟了。”

“不过，宋小姐似乎得到了什么神助，这偌大的相府空空荡荡，怕不是早就听到风声，全跑了吧？”

“母亲昨日去京郊外祖家省亲，家中仆从大都跟了去，现在府中无人，倒是佥事大人，请去请圣旨再来抄家，否则……”

宋泷墨有意止住话头，不语。

佥事大人似乎从未尝试过碰到这么硬的钉子，毕竟锦衣卫所到之处无人敢拦，可人却丝毫不见恼怒的神色，竟有耐心低下头，想瞧瞧这位大小姐准备如何。

他身上飘着一股与他本人外貌截然相反的幽幽兰香，沁人心脾。

这样近的距离，宋泷墨轻而易举就闻到他身上的兰香，很快反应过来，面前的佥事姓明。

前锦衣卫指挥使的幺子明翊。

因为明夫人爱兰，明家甚至有一个暖阁，是专门为明夫人养兰花的地方。

明翊并非明夫人所出，他生母只是一房妾室，生下明翊便撒手人寰，明夫人将明翊当亲儿子养，明翊自然也时时尽孝，常常为她打理兰花，久而久之身上就会沾染兰花香。

“这寒冬腊月，要养出兰花不易。”宋泷墨温笑，“暖阁又要花多少银子呢？我还没养过，不清楚这其中的开销。不过，大理寺应是算得清的，对吧？明佥事。”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你待如何？”

“我要陛下的圣旨，否则，一个锦衣卫都别想踏进来搜我相府。”宋泷墨声音不大，正好能让院子里的所有人听见。

“既然宋小姐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本官就命人回宫请陛下圣旨。”明翊抬手，“将相府围起来，一个耗子都不能放出去。”

明翊手下的锦衣卫闻言立刻照办，回宫的回宫，围府的围府，效率极高。

宋泷墨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渗出丝丝冷汗。

要圣旨当然只是噱头，锦衣卫敢来抄家，有没有那一纸圣旨，结果都是一样的。

只是希望她拖延的这点时间，能让母亲与白露逃走。

“大人，相府已被包围。”一位锦衣卫朝明翊行礼。

宋泷墨闻言，暗自松一口气。

母亲已经顺利离开，没有被锦衣卫抓到。

事情顺利得令宋泷墨有些难以置信。

她还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直跳的声音，

家里的变故来得太急太快，宋泷墨能稳住心神，撑到现在还能镇定自若，实在不容易。

宋泷墨放松下来的一瞬间，身体不易觉察地晃动一下，被明翊看在眼里。

可还没等宋泷墨彻底放下心来，下一刻，她听见一声轻蔑的笑。

“宋小姐该不会以为，锦衣卫在天子脚下只是一个摆设吧？”明翊不咸不淡道，“要在锦衣卫眼皮底子下把人送走，宋小姐有几个脑袋？”

随即，她便听到身后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宋泷墨全身发麻，大脑“唰”地空白，连本就平缓的心脏又剧烈跳动起来。

“不回头看看吗？”

明翊轻蔑冷淡的声音像一根刺，直直扎进宋泷墨心口。

她缓缓回头，看见被五花大绑堵住嘴，跪在地上的母亲她们。

“方才宋小姐不是说，宋夫人去京郊外祖家省亲？”明翊的声音森森传来，“那怎么是坐着马车准备离开？”

“看来宋小姐也不清白。”明翊没等宋泷墨反应过来回答，便继续幽幽道，“这样大的事竟也能未卜先知。既如此，待圣旨一到，宋小姐也随明某到诏狱一趟吧。”

他不忘补充，“在下亲自看管，谅宋小姐也翻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

那分明是嘲讽。

凭着明翊的地位，怎么会在宋泷墨跟前自称“在下”？

宋泷墨紧咬着唇，对明翊的话不置一词。

“对了，那圣旨，”明翊继续道，“想必很快就能来，不会让宋小姐等候太久。”

宋泷墨垂眸，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

现在的她还能做什么？祈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