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缓和好情绪，辞婪准备起身走人。
手机这时却突然接进了电话。
辞婪一看是季萧濋的备注，那双哭红哭肿的眼睛瞬间冷了下来，勾起一抹冷冽嘲讽的笑来。
她没有管这通来电，任由它挂在手机屏幕上。
直到超过五十秒，自动挂断。
屏幕立马黑屏下去。
辞婪盯着手机，默了片刻，划开了屏锁。
通讯软件已经挂了十几个红点。
这一小段时间里，季萧濋一直在给她打电话找她。
辞婪只是冷眼看着，既不去消除任何红点，也不去确认是不是都是季萧濋的电话，更没有返电回去。
她只是冷静地打开了叫车软件，导航了下午去做检查的那家医院。
这个孩子她是一秒钟也不想留在肚子里。
很快上了车。
不知道是不是预感到母亲不要它，辞婪的妊娠反应突然强烈起来。
车子细微的颠簸都让她干呕不止。
司机见状赶紧减缓了车速，递了个车上备用的垃圾袋给她。
“大妹子，刚怀孕啊，看着挺遭罪，我再把车开慢点。”司机忍不住安慰她，“我老婆怀孕的时候也这样，一天天都在吐，吃不好睡不好，不过一段时间后小崽子也突然懂事了，就不闹了，顺顺利利怀到了生产，你这应该也差不多，总能消停下来，安安稳稳坐胎。我老婆孕期喜欢吃xx牌的话梅压孕吐，你觉得行也可以试试，干吃或者煲汤效果都不错。”
听到这番话，呕的头晕眼花的辞婪一时间都有些迷茫。
很难听不出司机大哥的关心。
辞婪却是不由得在心里讽笑一声。
原来也有陌生人在意她肚子里的孩子。
辞婪沉默了一瞬，才用微哑的嗓音开口：“谢谢大哥，你说的话梅我会去试试。”
当然，仅限于嘴馋。
辞婪在心里补充。
她去医院是堕.胎的，不是保胎的。
辞婪此刻也忍不住开始反省。
她放纵自己追求性.癖到底是对是错。
她单在季萧濋身上就栽这么大的跟头，倒像是上天对她的一种警醒。
她曾经在罗翔老师那里看到过一句话。
绝望就会空虚，空虚就会放纵，放纵就会毁灭。
她的人生，确实一步步从绝望中走来，然后一点点塑造了一个扭曲空洞的她。
当她的物质需求被填满，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欲望的时候，那种空虚感油然而生。
她选择了用外界的刺激，体验从未有过的感觉。
但归根究底她到底想要什么，她似乎从来就没有深刻地去想过。
或者说不敢想。
辞婪想的出神，似乎连孕吐也控制不了她放飞思绪。
司机大哥还在乐呵呵地耐心安慰她，跟辞婪说了很多他老婆怀孕时，他和老婆总结出的一些孕期注意事项。
辞婪认真实则敷衍地听着。
没听进去多少。
但下车的时候，却深切地记住了。
司机大哥跟他老婆很恩爱，他很爱他老婆，也爱他们爱情的结晶。
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幸福的一家三口。
不是大富大贵，却平安喜乐。
而他们的孩子是在期待中诞生的。
但这些又跟她有什么关系，辞婪的心肠突然变得很冷硬。
她在自己笔下已经看惯了这种幸福的家庭。
反正幸福从来不会属于她。
辞婪含了颗糖缓解又开始造反的孕吐，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去。
此刻接近傍晚，天色黄了起来，似乎任何东西都带上了一层光晕。
医院也一样。
像个会发光的天堂。
辞婪挂了妇科，故地重游。
下午帮她做检查的医生已经下班，换了另一个医生值班。
知道辞婪要流产，又看过她的血检报告，值班医生倒是有些严肃起来。
直接安排了辞婪先去做个凝血功能检测。
听到这话，辞婪突然就想起了上个医生跟她说的怀孕的情况。
她似乎有些凝血功能异常。
辞婪心情瞬间紧迫起来。
“医生，我会不会有事？”她忍不住问。
医生回她一个宽心的笑，说道：“做深度检查是辅助判断情况，避免失误，不是给病找证据，你安心去做就是。”
辞婪这才放松了一些。
大体每个进入医院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变成怂蛋。
她也不例外，也是害怕医院的一员。
辞婪按照要求去做了个凝血功能检测。
一直焦心地等着结果出来。
快要出结果时，微信突然又弹出了消息。
显示季萧濋。
辞婪顿时厌恶又糟心地蹙起眉，伸手去划掉弹窗。
不想这弹窗像是偏要跟她作对似的，失手直接点了进去，跳转到了跟季萧濋的聊天框。
季萧濋已经在微信轰.炸了几十条信息。
无非是赔礼道歉，问她在哪儿，让她接电话。
最新的一条。
狗东西：【你在医院】
是笃定的语气。
辞婪顿时没什么想法地失笑了，就单纯觉得好笑。
整个事件走向的荒谬感，不经意把她逗笑了。
辞婪竟是难得平静了心情，也不想跟无关紧要的人浪费自己的情绪。
CC：【让我一个人静静，别打扰我，我身体不好】
那边立马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但是这显示停滞了几分钟，都没有消息回复过来。
似乎在斟词酌句，也像极了当事人挣扎无措的内心。
辞婪冷眼看着。
又过了几分钟，季萧濋的消息才回过来。
狗东西：【好】
狗东西：【但你只能保胎】
狗东西：【我要这个孩子，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狗东西：【你平静好，我去接你回家】
看到这些消息，辞婪只觉得更荒谬了。
笑的更不明所以。
原来人在没招的时候，真的会苦中作乐。
以前辞婪还以为自己是单纯脑子坏了，在强颜欢笑，原来是自己在逗自己开心。
辞婪没回消息，也一点儿也不想沾染上关于季萧濋的丁点儿东西。
退出聊天框，关了微信。
没想到孕吐又不合时宜地发作了。
这次辞婪终于有理由苦中作乐，原来肚子里的娃儿也恶心它生物学父亲。
辞婪又把自己逗笑了，边呕边笑。
没过多一会儿，检测结果出来了。
辞婪拿着报告单去找医生。
医生看完单子后，眉毛立马拧在了一起。
辞婪一时间就笑不出来了。
有种风雨欲来的惊悚感。
甚至比得知自己怀孕了还要可怕。
辞婪把各种癌症和难以治愈的绝症都不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神经兮兮的，自己把自己吓住了。
医生这时才舒展了眉头，但也只是舒展了一点点，接着便语重心长地跟她说道：“这胎估计暂时没法流，你维生素K偏低，有轻度凝血功能障碍，本身就容易胎停流产，而现在胚胎发育正常，主要还是因为你本身底子不错，且凝血功能障碍也是近期才出现的缘故。
“如果这会儿坚持流产的话，有可能诱发大出血的情况，给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科室建议是先养好身体，通过食补以及温和不伤胎的中药进行调理，等各项数值稳定了，再进行手术。”
听完这番话，辞婪完全沉默了下来。
现在不能堕胎，似乎比听到自己患了癌症还要让人心碎痛苦。
辞婪眼眶立马红了，眼睛变得湿润。
医生见她这般模样，赶紧安抚她的情绪。
“你现在是个孕妇，但更是个病人，自己身体才最重要，最近一段时间可要避免情绪大起大落，孩子你可以选择生还是不生，但前提是都得自个儿身体健康，明白吧。”
这话听得辞婪更是一阵心酸。
“打个胎怎么还这么难，我根本不想要它，它要是生下来，就是遭罪。”辞婪捂住了脸。
在陌生人面前，她少了很多拘谨，要强的性子似乎也得以释放，能喘上一口气。
这个年代的妇科医生对这种发言是最能感同身受了。
意外怀孕对女人不好，如果不想要还不得不生下来，对母亲和孩子更不好。
心有芥蒂不说，也养不起。
孕妇能说句孩子生下来就是遭罪，看似对孩子残忍，实则是充满了责任和怜悯。
思想进步之后，有的是大批的人觉得自己是被迫来到这个世界上，明白自己只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和养老保险。
但毕竟是医生，她还是继续温声安抚：“你有流产的权利，这是咱们女人可以做主的，不哭啊。”
听到这话，辞婪失控的情绪勉强缓和了一些。
她有些无奈地抹了抹眼角。
辞婪也没想到，她怀孕后的后遗症竟然是变得爱哭了。
很丢人。
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简直把她害惨了。
检查完，辞婪只能拿了些保胎药离开了医院。
一出医院，吹到微热的风，脑子瞬间又清醒了。
她不仅没堕胎成功，还查出了身体有病。
辞婪简直痛苦万分。
她怎么这么倒霉，事业事业不顺，生活生活不顺。
今年也不是本命年啊，把姐妹当rb人整。
辞婪直接被.干抑郁了。
看着黑下去的天，仿佛像她黑下去的人生。
辞婪四下看着，只见医院门口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人生百态不过如此。
而她单纯地拔剑四顾心茫然。
一向坚定的心突然失去了方向。
在过往的人群里站定了一会儿，辞婪有些麻木地拿出手机拨打了荷叶的电话。
此刻她信赖的也只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