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敲过三更,晋王府的书房仍亮着烛火。
窗外忽然起了风,卷着残叶撞在窗纸上,发出“扑扑”的闷响。尉迟安望着砚台里未干的朱砂,那颜色像极了前段日子刑场上本应飞溅的血。
彼时有位朝廷重犯本该问斩,却在法场被蒙面人公然劫走。
紫檀木书案上摊着半卷公文,案卷封面上赫然写着“劫囚案”三个大字,朱砂砚台敞着口,在尉迟安指间那支狼毫笔的搅动下,散成一缕缕扑朔迷离的烟雾。
“主子……”
荣信垂手立在书案旁,不知该如何开口,近日几乎出动了所有影卫,就连晋王府暗处势力也动用不少,可对于此事依旧毫无进展。
那双总是噙着三分笑的桃花眼,此刻正盯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冯光年”三字,瞳孔里的烛火映得朱砂格外刺目。
荣信偷觑尉迟安的脸色,低声道:“那人带着肖柏仿若人间蒸发。”
“料到了。”尉迟安提笔在名字上划去,狼毫笔落下时带了狠劲,一道鲜红斜杠贯穿了墨字,宛如一道新鲜的血痕。
笔尖悬停时,未滴尽的朱砂溅在“冯”字的点画上,像极了人临死前迸出的血珠。
“你说城防营和兵马司同时出动都没拦住那个单枪匹马的神秘人,”尉迟安饶有兴趣道:“毕家枪?落花剑法?江湖何时出了这等风云人物……”
天子脚下的兵马自然不是吃干饭的,此人带着重伤之人在京都犹如出入无人之境,若真是单枪匹马的话……尉迟安只觉此人实力恐怖如斯。
“或许是毕家旧人与之里应外合也说不定,你们私下继续追查,将暗处势力都撤回来吧。”尉迟安又问道:“外面如何了?”
荣信知道这是指沈府,他回道:“主子,如今这事儿闹的比‘劫囚案’还大,这回看沈无寂那老狐狸怎么收场。”
“沈府没了大小姐,不是还有个二小姐么。”
“您是说……”荣信猛地抬头,撞见尉迟安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当初尉迟安同意和沈家定亲,就是因为一早知道沈大小姐会逃婚。他想借此事正好堵住悠悠之口,让旁人至少在近两年内再不敢对他的婚事指手画脚。
可他没想到沈家胆子这么大,偏要赖上他。尉迟安嗤笑一声:“人家可想着李代桃僵。”
尉迟安将笔丢进笔洗,笔尖上未干的红渍溅的纸上星星点点,“真是多事之秋。”
荣信道:“大人,已经入冬了。”
“去告诉暗影,”尉迟安将封好的信件推给荣信,指腹蹭过封口处尚烫的火漆,“乱出主意的狗总归是惹人心烦……”
话音未落,烛火突然剧烈摇曳,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扭曲,宛如修罗殿前的恶鬼。
尉迟安眉眼间如散着寒气,“这盘棋,该换个棋子落子了。”
短短几日,大街小巷的议论从“劫囚”转为“逃婚”,又从“逃婚”变成了“替嫁”。
阿无总算松了口气,好在近日京都风波不断,如今城中百姓这关注点都在晋王世子的亲事上。
阿无如今身无分文,眼下紧要关头又不能暴露功夫去接江湖追杀令的单儿,她一琢磨,决定继续从事上一份行当。
反正添茶倒水外加洗碗抹桌,她已经很有经验了。
这样一来既能养活自己,又能探听消息。
而此刻沈府上,沈无寂正死死盯着下方跪了有一炷香的冯光年。
这替嫁一事他才刚合计,甚至连个完整的计划都没有,怎的又传的人尽皆知了,沈无寂若不是知道冯光年跟自己一条心,这内鬼都要怀疑到自己身上了。
“大人,这回真不赖小的。”
沈无寂眉头紧锁,唉声叹气:“我知道!你起来吧。”
冯光年缓缓起身,摸了摸有些发麻的膝盖骨,他走近相劝:“大人,这婚事咱不能再做文章了。”
沈无寂早就知道了,那日不知怎的就鬼迷心窍受了赵春斓的蛊惑,他想了想不甘心道:“那……那便就此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