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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文小说网 > 长河烬·清空玉 > 第1章 朱笔断生途

第1章 朱笔断生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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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毅二十七年秋,京城的银杏正黄得灿烂。

西华门外,三两官员候着宫门开启,低声交谈着近日的漕运消息。

他们的官袍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言语间皆是今年风调雨顺、各地粮仓充盈的佳讯。

没有人提起三千里外正在泛滥的淮河水。

宫墙内,司礼监值房里,陆挽正批红。

她执笔的姿态极稳,朱砂笔尖在奏本上行云流水地划过,留下一个个决定生死的批注。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轻爆的细微声响。

“干爹,淮安府的六百里加急。”

一个年轻宦官屏息躬身递上漆封的军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她。

陆挽没抬眼,只伸出左手。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若不是指尖沾着些许朱砂,倒更像是一双抚琴的手。

漆印被掰开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奏报是淮安知府亲笔所书,字迹因急切而显得凌乱:

淮河决堤七十余丈,七县被淹,灾民数以万计,恳请朝廷速拨钱粮赈济。

值房里更静了,年轻宦官连呼吸都屏住。

陆挽看完,将奏报置于烛火上。

火焰顷刻间吞没了纸张,边缘卷曲焦黑,最后化作几片灰烬,落在白玉笔山旁。

“淮安知府方知远,”

她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治下不力,致淮河溃堤,灾祸百姓。着革职查办,押送进京。”

年轻宦官愣了一下,下意识道:

“干爹,那赈灾…”

陆挽终于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跳动的烛光,却暖不透深处的寒意。

那宦官被她看得脊背发凉,立刻低下头:

“儿子多嘴!”

“告诉户部,”

陆挽重新蘸了朱砂,落笔在一份关于修缮皇家园林的请款奏章上批了个“准”字,

“淮安府秋粮未及时入库,今岁税收延缓。另,从京仓调拨陈粮三千石,运往淮安。”

三千石陈粮。对于数万灾民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年轻宦官不敢再多言一句,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陆挽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却像冰针一样刺入耳中。

“管好自己的舌头。太平日子,不是谁都想毁了的。”

门被轻轻合上。

值房里又只剩下陆挽一人。

她放下笔,指尖按了按眉心。

窗外的光透过雕花棂格落在她绯红的袍服上,胸前的补子绣着精致的云雁——这是四品官的象征,穿在一个宦官身上,显得格外突兀。

她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宫阙连绵,琉璃瓦在秋阳下流淌着金光,一片煌煌盛世气象。

谁能想到,这片锦绣之下,蛀空了多少根基。

她的目光掠过层叠殿宇,望向南方。

水患…她几乎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番景象。

浑浊的洪水吞噬田地屋舍,灾民面黄肌瘦,易子而食…她见过。

很多年前,她也曾是那景象中的一员。

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旧日幽灵。

“祖宗。”

一个更年轻些的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鹰司的秦大人来了,在外面候着。”

陆挽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无人能捕捉。

“让他进来。”

秦知复走进来时,带进一身秋寒。

他穿着鹰司特有的藏青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眉眼却敛得极低,恭敬行礼:“督主。”

“说。”陆挽背对着他,依旧看着窗外。

“淮安府的暗桩递了消息出来,用的是黑鹰。”

秦知复的声音平稳低沉,带着鹰司人员特有的冷澈,

“情况比奏报所言,更严重数倍。

决堤恐非天灾,乃去年工部修筑的堤坝偷减工料所致。

如今下游七县尽成汪洋,灾民恐不下十万,瘟疫已现端倪。当地米价飞涨,已有民乱之势。”

鹰司,直属皇帝,监察百官,行踪诡秘。

训鹰传讯,是其独有之法,速度远胜驿马。

秦知复身为副首领,手中的消息,往往比明面上的奏报更快、更真、也更血腥。

陆挽沉默片刻。“工部去年主持修堤的是谁?”

“右侍郎杜文钦。他是首辅杜老大人的门生。”

“杜文钦…”陆挽轻轻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知道了。”

秦知复等候着她的下一步指令。

处置一个工部侍郎,尤其是首辅的门生,绝非易事。

这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

然而陆挽转过身,问的却是另一件事:“灾民流向如何?”

“大多往徐州、扬州方向逃难。也有部分…聚在堤坝残址处,怨气颇重。”

“传令徐州、扬州两地守备,加派兵马,严守城门,绝不可让流民大量涌入,滋扰民生。若有聚众闹事者,以律严办,不必姑息。”

秦知复猛地抬头,看向陆挽。

他的眼神里有瞬间的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督主,那是数万饥民!若关闭城门,断其生路,恐…”

“恐什么?”陆挽打断他,目光冷冽,“恐激起民变?还是怕死人太多?”

秦知复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饥民入城,米价腾贵,治安崩坏,瘟疫流传。”

陆挽一字一句,清晰冰冷,“死的人只会更多。乱局必须被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秦大人,你在鹰司多年,这个道理都不懂?”

秦知复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他再次低下头:“属下…明白。”

“至于堤坝残址处的那些人…”陆挽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绝对的冷酷,“派兵驱散。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值房内空气凝固了。

良久,秦知复才哑声应道:“…是。”

他转身欲走,陆挽却叫住了他。

“知复。”

秦知复脚步一顿。她很少这样叫他。

“派人暗中在徐州、扬州城外设几个粥棚。”她的声音低了一些,目光落在那些奏折上,“用旧粮,熬得稀一点。别让人知道是官府的。”

秦知复霍然转身,眼中闪过一抹光亮:“督主!”

“记住,”陆挽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这不是赈灾。这只是为了让饿疯了的人,别去啃城墙根。若走漏半点风声,你知道后果。”

那抹光亮迅速黯淡下去。

秦知复明白了。

这不是仁慈,仍是算计。是冰冷权衡后,最务实也最无情的选择。

“属下…遵命。”他声音干涩,行礼退下。

走到门口,他听见陆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这天下,不能乱。”

秦知复没有回头,轻轻关上了门。

值房里重归寂静。

陆挽独自站着,良久未动。窗外传来悠远的钟声,那是太庙的钟声,预示着又一场宫宴即将开始。

太平盛世的笙歌,从来容不下凄厉的哭嚎。

她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空白的奏本,提笔蘸墨。这一次,用的是墨笔。

她开始起草一份奏章,语气恭谦而恳切,言及淮安府

“虽有小恙,然府尊方知远办事不力,已革职查办”,又云“皇恩浩荡,特拨粮三千石以显天家仁慈”,再奏“今岁风调雨顺,他处粮仓充盈,淮安水患实不足动摇国本,万岁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字字句句,皆是粉饰。

写到最后,她停笔,看着那“四海升平”四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笑容里尽是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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