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是这“升平”代价的一部分。
如今,她却成了亲手掩盖代价的人。
批红,用印。
这份奏章将会明发天下,告知世人,一切尽在掌控,山河依旧无恙。
处理完这一切,她才起身,准备去赴那场太平宫宴。
更衣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祖宗!不好了!方才…方才鹰司秦大人带来的那个黑布袋子里…动了一下!好像…好像是个活物!”
陆挽系着宫绦的手微微一顿。秦知复方才并未提及带了任何东西进来。
她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慌什么。带我去看。”
值房偏殿角落,果然放着一个不大的黑色布袋,此时那袋子正轻微地动着,里面传出极细微的呜咽声。
陆挽走过去,示意那小太监解开绳子。
袋口松开,露出一个脑袋。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头发乱蓬蓬,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此刻正惊恐又倔强地望着她,像极了落入陷阱犹自呲牙的幼兽。
小太监倒吸一口凉气。
陆挽的眼神却骤然缩紧。
这男孩的眉眼…像极了记忆里某个模糊却痛楚的影子。
那段她试图彻底埋葬的、属于淮水之畔的饥荒记忆。
“哪来的?”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回老祖宗,”小太监战战兢兢,“说是秦大人在从淮安回来的路上,从一群流民手里捡…捡到的…当时他们正架着锅…秦大人他…”
小太监说不下去了,脸色惨白。
陆挽明白了。
易子而食。
灾荒年间最常见也最惨烈的景象。
男孩似乎听懂了,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们掉下来。
这份倔强的隐忍,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陆挽心底最坚硬的冰层之下。
她挥退了所有下人。
偏殿里只剩下她和那个男孩。
她走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
男孩吓得闭上眼,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却始终没哭出声。
良久,她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叫什么名字?”
男孩颤抖着,摇头。
“父母呢?”
依旧摇头,眼泪终于从紧闭的眼缝中滑落。
“以后,你就叫姬如淮。”
陆挽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淮水的淮。记住那条河,但别恨它。
恨错了东西,没用。”
男孩睁开泪眼,茫然地看着这个穿着华丽宫袍、面容苍白却威严无比的人。
“从今天起,你跟在我身边。”
她转过身,声音淡漠,“能学到什么,看你自己的造化。”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或许在这个孩子身上,她能弥补一些什么,改变一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对抗这无尽沉沦的世道。
男孩,如今的姬如淮,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不明白这一切,却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复杂难言的绪——恐惧、敬畏,还有一丝微弱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安置好姬如淮,陆挽走向举行宫宴的太极殿。
丝竹管弦之声越来越清晰,欢声笑语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
殿内温暖如春,百官衣冠楚楚,觥筹交错。
皇帝高踞御座,面带愉悦之色,欣赏着殿中舞姬曼妙的舞姿。
首辅杜大人正举杯向皇帝敬酒,称颂陛下治下有方,方得此海晏河清之盛世。
陆挽悄无声息地走到御座之侧她惯常的位置坐下,面带谦恭温顺的笑容,接过小太监递来的酒盏,向陛下微一举杯。
一切完美无瑕。
一场盛大的、心照不宣的、粉饰太平的演出。
酒过三巡,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守殿武士快步进来,在殿门口与内侍低语几句。
内侍脸色微变,犹豫地看向陆挽的方向。
陆挽放下酒杯,微微颔首。
内侍上前,低声禀报:
“督主,宫门外有个书生,自称…自称有淮安水患的真实民情上达天听,拦都拦不住,说若不让进,就在宫门外叩阙而死…”
声音虽低,但近处的几位重臣还是听到了。
杜首辅捻须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皇帝正听得高兴,并未察觉这小插曲,只问道:
“何事?”
陆挽起身,柔声回禀:
“陛下,没什么大事。似是个落第书生,心有不忿,欲行狂悖之举惊扰圣驾罢了。奴婢这就去处理,必不让他扰了陛下和诸位大人的雅兴。”
皇帝挥挥手,不以为意:
“嗯,打发走便是。”
“是。”陆挽躬身退下。
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温顺恭敬瞬间褪去,化为一片冰冷的漠然。
宫门外,秋风萧瑟。
一个青衫书生正被几名侍卫拦着,他的袍子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
面对强横的侍卫,他毫无惧色,朗声道:
“学生楚藏楠,确有淮安灾情实况上奏!百姓陷于水火,岂能在此歌舞升平?!让开!”
侍卫们正要动粗,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
“住手。”
陆挽缓步走出宫门,绯红宫袍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浓重,几乎像凝固的血。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叫楚藏楠的书生身上。
四目相对。
他看到她身处权力中心的雍容气度与冰冷眼神。
她看到他眼中不容错辨的赤诚、愤怒,以及那几乎要灼伤人的理想之光。
那光芒,如此熟悉,又如此…刺眼。
“你说,你有淮安实情?”陆挽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楚藏楠挣脱侍卫,上前一步,毫无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
“是!学生刚从淮安而来,所见所闻,惨绝人寰!决堤非天灾,实乃人祸!灾民流离,易子而食!朝廷却只拨三千石陈粮,无异于杯水车薪!更有地方官员驱赶弹压,视民如草芥!请问这位大人,这太平盛世,粉饰给谁看?!”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宫门前。
周围的侍卫和内侍都吓得屏住了呼吸,不敢去看陆挽的脸色。
陆挽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楚藏楠几乎以为她下一刻就要下令将他拖走处死。
然而,她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无尽的苍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粉饰给谁看?”她重复了一遍,目光掠过楚藏楠,望向远处璀璨的宫灯,以及更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
“自然是粉饰给,需要这太平的人看。”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楚藏楠身上,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似是审视,又似是一丝极淡的兴味。
“书生,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楚藏楠。”
“楚藏楠…”她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味着什么,“你的话,我记住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步入那一片流光溢彩的宫殿群中。
厚重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门外清冷的秋夜和那个固执的书生,彻底隔绝在外。
门内,笙歌正酣。
门外,楚藏楠怔怔地看着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朱门,手心冰凉,心底却莫名燃起一团火。
他并不知道,他今日这番狂言,以及那个位高权重、心思难测的女太监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将会如何彻底改变他的人生,又将如何将这看似固若金汤的朝局,搅动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长河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