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愿以性命担保!愿以此生功名前程担保!”
楚藏楠毫无畏惧,迎上皇帝的目光,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金砖,
“恳请陛下彻查工部去岁淮堤款项!彻查相关官员!若学生有半句虚言,甘受极刑,万死不辞!”
殿内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明白,楚藏楠这是把自己逼上了绝路,也把工部、乃至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逼到了墙角。
这是一场豪赌,赌皇帝的意志,赌真相的重量,也赌他自己能否承受随之而来的反噬。
杜松年盯着陆挽,眼神冰冷刺骨。
他几乎可以肯定,楚藏楠如此有恃无恐,背后必然有这个女人的影子!
甚至那“五十万两”的数字,都可能是她通过某种渠道泄露或暗示给这个书生的!
她这是要借一个愣头青书生的手和血性,来撕开一道口子,搅乱朝局!
皇帝沉吟着,目光在楚藏楠坚定无畏的脸上、杜松年隐含怒气的面上、陆挽平静无波的脸上扫过。
权力的天平在微妙地摇摆,权衡着利弊得失,权衡着帝王心术。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准奏。着都察院、户部、鹰司,三司会同,彻查去岁淮堤工程款项一事。
务必追查到底,水落石出。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
楚藏楠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激动与压力释放后的余波。
杜松年等人面色灰败,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不敢再反驳,只得跟着称颂:
“陛下圣明…”声音干涩,失去了之前的底气。
陆挽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冽如冰刃的光芒。
插曲过后,读卷官们最终呈上了初步拟定的名次。
毫无疑问,尽管有争议,楚藏楠的策论才华、胆识与那份详实的方略太过耀眼,读卷官们无法否认其价值,仍将其置为一甲第一名。
皇帝御笔朱批,蘸满朱砂的毛笔在黄绫上一挥而就,钦点三甲。
“永毅二十七年殿试一甲第一名——”
司礼太监拖长了声音,用尽气力,高声唱名,声音穿透大殿,传出殿外,回荡在皇城上空。
“楚!藏!楠!”
声音洪亮,宣告着一个新贵的诞生,也预示着一场风暴的开启。
贡士们投来羡慕、钦佩、嫉妒、或是复杂难言的目光。
楚藏楠整衣冠,出列,于御阶之前跪谢皇恩。
他的心中涌动着激荡的情绪,热血奔涌,却比想象中更为平静。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是拿到了入场博弈的资格。
真正的艰难、险恶的博弈,还在后面。
那朱笔点下的不是荣耀,而是责任与征途的起点。
皇帝看着阶下这个风骨铮铮、几乎搅动了整个朝堂的新科状元,似乎也颇为满意,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楚卿才识过人,忠勇可嘉,更难得是有此忧国忧民之心。
望你日后勤勉任事,持身以正,不负朕望,真正为国为民,做出一番事业。”
“臣,定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楚藏楠叩首,声音坚定,如同立誓。
传胪大典继续,唱名之声不绝于耳。
二甲、三甲的名字依次念出,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然而,就在一切似乎即将圆满落幕之际,异变陡生!
一名御史突然手持玉笏,疾步出列,竟不顾礼仪,高声喊道:
“陛下!臣有本奏!弹劾新科状元楚藏楠!”
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楚藏楠猛地抬头,看向那名御史,心中一震。
皇帝刚舒展的眉头再次蹙起,露出不悦之色:
“哦?所奏何事?”仪式被打断,显然让他不快。
那御史跪倒在地,言辞激烈,如同投枪匕首:
“臣弹劾楚藏楠殿试之前,曾于宫门外咆哮失仪,冲撞銮驾!更曾口出狂言,诽谤朝政,污蔑陛下治下为‘粉饰太平’!
此等狂悖无礼、心存怨望之徒,岂堪点为状元,表率天下士子?!臣恳请陛下,革去其功名,严加治罪,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气氛瞬间从方才的喧闹降至冰点!
杜松年眼底闪过一丝得色与阴冷。
这正是他预留的后手!即便不能阻止楚藏楠上榜,也要毁掉他的清名和前程!
甚至不惜将“粉饰太平”这顶大帽子扣上去!那夜宫门外的事,果然被有心人利用,在此刻发难!
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暴雨前的天空,目光锐利地看向楚藏楠:
“楚藏楠,可有此事?!”
楚藏楠的心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窖。
那夜宫门外的争执,果然成了攻讦他的利器。
他坦然承认,声音依旧稳定:
“回陛下,确有学生于宫门外求见之事。
当夜学生得知淮安惨状,心急如焚,欲上达天听,言辞确有急切冲撞之处,学生知罪。
然‘粉饰太平’之言…”
他顿了顿,迎着无数道或担忧、或幸灾乐祸、或冷漠的目光,坦然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并非学生所言。学生当时只问‘这太平盛世,粉饰给谁看?’”
殿内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话…与承认说了那句狂言,几乎无异!
甚至更为尖锐!更带有一种质问的姿态!
杜松年几乎要冷笑出声。
蠢材!自寻死路!竟然自己认了!
皇帝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龙袍下的手微微握紧:
“好…好一个‘粉饰给谁看’!
楚藏楠,你是在质问朕吗?!质问这满朝文武吗?!”
龙颜震怒,威压如实质般笼罩下来,令人窒息。
楚藏楠俯身,额头触地:
“学生不敢!学生只是心痛灾民之苦,恨不能立刻将实情奏报陛下!情急之下,言语失当,甘愿领罪!
然状元功名,乃陛下亲点,代表朝廷取士之公允与陛下之圣明!若因学生一人直言获罪而被革去,恐天下人非议陛下不能容人!
学生个人荣辱不足惜,陛下圣名受损,朝廷体统遭疑,学生万死难辞其咎!”
他这番话,既认了部分罪过(言语失当),又将问题的焦点巧妙地引向了皇帝和朝廷的声誉上,试图以大局来挽回。
但盛怒中的皇帝,似乎并未完全听进去,声音冰冷:
“巧言令色!朕看你…”
“陛下。”
就在此时,陆挽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打断了皇帝的话。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
又是她!
只见她缓步上前,竟撩衣跪倒在御阶之前,声音清晰而冷静:
“陛下息怒。奴婢可否为楚状元,作证一言?”
皇帝余怒未消,盯着她:
“你要为他作证?”
“是。”
陆挽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直视天颜,
“当夜,确是奴婢在宫门外处置此事。楚状元当时情绪激动,言辞虽有不当,冲撞之过属实,但其本心,确系忧心灾民,情有可原,绝非心存怨望,诽谤朝政。
其所谓‘粉饰给谁看’一语,奴婢当时已予以驳斥。其后,楚状元亦认识到言行失当,已然知错。”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名跪地的御史,声音微冷,带着一丝质疑:
“至于‘粉饰太平’四字…奴婢当时就在现场,并未听闻楚状元有此言论。不知这位御史大人,是从何处听来?
莫非当时,大人也在宫门之外?或是听何人所传?
科道言官,风闻奏事虽是其职,然则状元乃陛下亲点,关乎朝廷体面与取士公允,似应更谨慎些,查证属实才好。
以免…寒了天下苦读士子之心。”
她巧妙地将楚藏楠刚才的话又抛了回去,并且直接质疑了御史的消息来源,暗示其可能是“风闻”甚至构陷。
那御史顿时语塞,脸色涨红:
“我…我也是听闻宫门守卫提及…”
“听闻守卫?”
陆挽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质疑更加明显,
“宫门守卫职责所在,岂会妄议大臣、传播此等言论?
此事关乎新科状元清誉,大人下次奏报,还是核实清楚为上。
以免被小人利用,借大人之口,行党同伐异之实。”
她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软刀子,直接刺向了可能的幕后指使者。
皇帝闻言,眉头紧锁,看看跪地从容的陆挽,又看看一脸坦荡却请罪的楚藏楠,
再看看那神色慌张、言辞闪烁的御史,怒气渐渐披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心术的权衡与猜疑。
他自然知道科道言官已成为党争工具。陆挽出面作保,更让他觉得此事或许另有蹊跷。此刻若严惩楚藏楠,
确实可能落下不能容人之名,反而遂了某些人的意,显得自己这个皇帝被言官和党派左右。
良久,他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威严:
“罢了!念你初犯,又系忧心国事,冲撞之罪,暂且记下!日后若有再犯,两罪并罚!
状元功名,乃朕亲点,亦不容轻易更改!望你日后谨言慎行,莫负朕恩!”
“臣,谢陛下隆恩!”
楚藏楠重重叩首,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紧贴肌肤,一片冰凉。
“谢陛下圣明。”
陆挽也平静叩首,起身,退回原位,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份内的小事。
杜松年盯着陆挽的背影,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彻底明白了,陆挽就是要不惜代价力保这个楚藏楠!她到底想做什么?!这个阉人,究竟在布什么局?!
风波终于平息。
传胪大典继续,唱名之声再起,但殿内的气氛,已悄然改变,暗流涌动更甚之前。
大典结束后,新科进士们叩谢皇恩,由礼官引导,退出紫宸殿。
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光,但每个人的心情都已不同。
楚藏楠走在最前面,身披无上荣耀,却也感受着背后无数道复杂目光的灼烧
——钦佩、羡慕、嫉妒、审视、算计、甚至仇恨…
今日殿上种种,如同惊涛骇浪,几起几落,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这座皇城的波谲云诡与步步惊心。
功名之路,亦是荆棘之途。
在他即将踏出那象征至高荣耀与无尽风险的紫宸殿门的那一刻,
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靠近他,动作极快地将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塞入他袖中,低若蚊蚋般道:
“陆公公给状元爷的。”
说完,便迅速后退,消失在一旁垂手侍立的宦官队伍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楚藏楠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借着袖子的遮掩,指尖触碰到那微硬的纸张。
他稳步走出大殿,来到相对空旷的丹陛广场上,才借着整理衣袖的机会,迅速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朱笔小字,笔迹凌厉如刀,正是批红所用的朱砂,红得刺眼: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没有落款。
楚藏楠猛地攥紧纸条,指尖感受到朱砂微糙的质感,那红色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座幽深似海的紫宸殿。
那道深绯色的身影已经不在御座之旁。
唯有冰冷的蟠龙金柱,沉默地矗立着,见证着方才的一切喧嚣、激辩、暗斗与最后的惊险。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殿外清冷的、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处。
朱砂的字迹,如同烙印,滚烫地贴在他的心口。
他知道,这不是关怀,而是警告。来自那个立于权力巅峰、心思如海般难测的女太监的警告。
警告他今日太过锋芒毕露,已成了众矢之的。
前方的路,绝非坦途,而是布满陷阱的丛林与暗流汹涌的险岸。
而在他看不见的宫墙阴影处,鹰司副首领秦知复正对一名身着便装、气息精悍的属下低声吩咐,语气冷澈:
“…加派人手,看紧杜府和工部那几位关键人物的动向。特别是他们与江湖人士或是亡命徒的接触。
一有异动,立刻报我。
记住,隐蔽为上,非必要不动手。”
“是,大人!”
属下领命,身形一扭,便如鬼魅般悄然后退,融入宫殿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秦知复抬头,望向新科进士们远去的方向,目光深沉如夜。
他保护的或许并非楚藏楠其人,
而是陆挽布局中这枚刚刚落下、便已搅动风云的棋子,以及这棋子可能带来的、打破僵局的机会。
风,已经起了。
山雨欲来。
而在司礼监值房内,陆挽正看着面前一份刚刚由心腹送来的密报。
是关于杜首辅门下一位重要户部官员在江南巧立名目、侵占田亩的实证,
与淮安堤坝无关,却足以在另一条战线上掀起风波,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嗒嗒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姬如淮。”
她忽然开口,打破了值房的寂静。
那个被她收养的男孩从屏风后小心翼翼地走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论语》,
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和警惕。
“祖宗。”他低声应道。
“今天殿上那个新状元,”
陆挽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密报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件物品,
“记住了吗?”
姬如淮点点头,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思索:
“记住了。他…很勇敢。他说的话,好像…和书里不太一样。”
“勇敢?”
陆挽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有时候,勇敢和愚蠢,只有一线之隔。活下来的,叫勇敢;活不下来的,就是愚蠢。”
她放下密报,终于看向男孩:
“你想学他的勇敢,还是学别的?”
姬如淮认真地想了想,小眉头蹙着,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他说的是对的吗?那些堤坝坏了,是官不好?为什么官会不好?”
“对错?”
陆挽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透过男孩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在这紫禁城里,‘对’的事情,未必能做成。
‘错’的事情,有时候反而能活下去,甚至…达到目的。至于官为什么不好…”
她顿了顿,
“等你再长大些,读更多的书,见更多的事,或许就能明白了。”
她朝男孩招招手。
姬如淮走近她,带着一丝敬畏。
陆挽拿起那支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大字:
“太平”。
“你看,”
她指着这两个殷红如血的字,
“很多人都想要它。皇帝想要,百官想要,百姓也想要。但每个人想要的方式,都不一样。付出的代价,也不一样。”
“那…祖宗想要什么样的太平?”
姬如淮小声问,眼睛紧紧盯着那两个字。
陆挽沉默了片刻,值房里只剩下烛火哔剥的轻响。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而缺乏表情的脸上,竟显出一种罕见的疲惫与空洞。
“我想要的太平…”
她缓缓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或许早就没有了。或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她抬手,将那张写有“太平”的纸,置于烛火之上。
火焰再次蹿起,贪婪地吞噬了那两个字,墨迹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飘落案几。
一如淮安府的那份急报。
一如无数被掩盖的真相与牺牲。
姬如淮怔怔地看着那飘落的、犹带一丝余温的灰烬,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以及陆挽那双深不见底、仿佛也燃着无声火焰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