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得地说了这么多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悲凉。
姬如淮安静地听着,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楚状元…他想把沉渣翻上来吗?”他忽然问。
陆挽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丝无奈:
“他想。但他不知道,把沉渣翻上来,这碗汤,可能就彻底不能喝了。
甚至会…打翻整个碗。”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姬如淮的头。
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极其罕见,带着一丝生疏的温柔。
“所以,做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
要权衡,要算计,有时候…甚至要做一些自己都厌恶的选择。”
她看着孩子,
“这些话,你现在可能不懂。记着就好。”
姬如淮用力地点点头:
“我记着。”
那一刻,值房里竟有了一丝诡异的、短暂的岁月静好。
月光,羹汤,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仿佛外面那些纷争、死亡、权谋都暂时远去。
但陆挽知道,这只是幻觉。她很快收回了手,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冽。
“去睡吧。”
“是,祖宗。”姬如淮乖巧地退下了。
陆挽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渐渐阖上眼。
极度的疲惫让她罕见地陷入浅眠。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洪水,没有瘟疫,没有饥荒。
淮水两岸,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百姓安居乐业,孩童嬉笑打闹。
市集上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息。
一片真正的、她只在书中读到过的“国泰民安”的景象。
她站在人群中,穿着普通的布衣,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妇人。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然后,她看到了楚藏楠。
他也穿着布衣,正在田埂边,和几个老农笑着交谈,手里还拿着一把稻穗。
他看到了她,朝她笑了笑,笑容干净而温暖,如同这梦里的阳光。
那一刻,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但下一秒,梦境陡然破碎。
洪水滔天,饿殍遍野,楚藏楠的笑容被惊恐和绝望取代,向她伸出手…
陆挽猛地惊醒,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窗外,明月依旧,冷辉如霜。
哪里有什么国泰民安?
不过是…镜花水月,痴人说梦。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梦中的暖意,但很快,就被现实的冰冷所取代。
权与民,就像这明月与潮汐。
月光看似普照万物,温柔无私,却能引动毁天灭地的潮汐。
权力亦然,它高悬于众生之上,决定着资源的分配,生命的存亡。
楚藏楠想做的,是让月光平等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却不知潮汐的狂暴,足以吞噬一切美好的幻想。
而她陆挽,则是那个试图驾驭潮汐的人。
哪怕双手沾满污秽,哪怕背负万世骂名,也要维持着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不让整个“碗”被打翻。
只是,驾驭潮汐的人,最终是否也会被潮汐吞噬?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