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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烬霜明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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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毅二十八年的初春,寒意未褪,朝堂因漕案引发的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三司会审的深入,牵扯出更多盘根错节的势力与触目惊心的贪墨,如同在腐烂的疮疤上又撕开一道更深的口子,脓血横流,腥臭扑鼻。

杜党的反扑愈发疯狂,几乎到了不顾体面、不择手段的地步。

弹劾陆挽“把持朝政、任用私人、意图不轨”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

虽多是无稽之谈,但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亦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舆论压力。

皇帝的态度愈发暧昧难明。

他既需要陆挽处理繁杂政务、平衡朝局,又对其日益膨胀的权势和那些纠缠不清的“旧账”心存忌惮。

几次召见,言语间已带上了敲打与试探。

陆挽应对得滴水不漏,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却如同冬日阴霾,日渐深重。

楚藏楠感觉自己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丝线,勒得他喘不过气。

杜党的监视如影随形,翰林院中昔日对他尚有几分欣赏的同僚,如今也大多避而远之,生怕惹祸上身。

他试图通过正常渠道上书,陈述漕案要害、吏治之弊,奏章却如同石沉大海。

他就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螳螂,空有满腔热血,却连对方的树皮都无法蹭破。

这种无力感,在得知李枫知因“妄议朝政、心怀怨望”被停职反省后,达到了顶点。

李枫知那日蘅芜苑的激烈反应和夜访时的话语,如同烙印刻在他心里。

他知道,李枫知的遭遇,是杜党对“旧案”知情者的警告,也是对他楚藏楠的震慑。

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须见到陆挽!

无论她是在下一盘怎样凶险的棋,他都要亲口问一问,他都要告诉她,他愿意与她一同承担!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烧,再也无法抑制。

他避开监视的眼线,在一个夜色浓重、星月无光的晚上,凭借对宫中轮值守卫规律的依稀记忆(来自翰林院查阅的旧档),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内侍服饰,混入了前往司礼监递送文书的小太监队伍中。

这是一步险棋,一旦被发现,便是擅闯宫禁的大罪。但他顾不得了。

司礼监值房外守卫森严,远胜往日。楚藏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低着头,学着其他小太监的样子,亦步亦趋。

就在他即将被拦下盘问的千钧一发之际,秦知复不知从何处出现,

目光锐利地扫过队伍,在楚藏楠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惊讶,有警告,最终却化为一丝几不可察的默许。

他挥退了守卫,只淡淡道:“进去吧,督主在等你。”

楚藏楠心中一震,来不及细想秦知复为何会帮他,快步走入那间他渴望已久又心生畏惧的值房。

值房内烛火通明,陆挽正伏案疾书,深绯的官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抬头,只清冷地道:“何事?”

“是我。”楚藏楠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陆挽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饱满的朱砂坠落在奏章上,迅速泅开一片刺目的红。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灯影交界处的楚藏楠。

他穿着不合身的宦官服饰,身形挺拔却难掩狼狈,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毫不掩饰的担忧。

四目相对,值房内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妙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你好大的胆子。”

陆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楚藏楠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那不是愤怒,更像是…

一种被打扰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臣…不得不来。”楚藏楠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在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她,

“漕案纷争,朝局动荡,李枫知被黜,杜党步步紧逼…陆公公,您究竟意欲何为?

您将臣召回京城,难道就是为了让臣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做个缩头乌龟吗?”

他的话语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甚至有些失礼,但他顾不上了。

陆挽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楚藏楠,你以什么身份来问咱家这话?翰林编修?

还是…淮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

“臣以…一个不愿见您孤身赴死之人的身份!”

楚藏楠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一股热意,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更加坚定,

“我知道,我人微言轻,不懂朝堂险恶,更不及您手段之万一。

但我有眼睛,会看!我有心,会痛!我看得到您身处何等危局,我看得到那些明枪暗箭!

我也…看得到您批给淮安那笔款项时,指尖的迟疑!我看得到您面对刺杀时,眼底深处的疲惫!”

他一步步上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清晰,如同锤击,敲打在陆挽冰封的心防上:

“您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将所有污秽揽于自身,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权力?我不信!若为权力,您大可像杜松年那般结党营私,何必行此孤臣之道,惹得一身腥臊?

您教我在淤泥里站稳,可您自己呢?您是不是…早已做好了与这污浊同归于尽的准备?!”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和不敢置信的恐惧。

李枫知那夜的暗示,这些时日的观察,让他心中的那个可怕猜想越来越清晰。

陆挽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拂倒了案上的笔山,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震惊、狼狈,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脆弱。

她构筑了多年的冰冷外壳,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青年不顾一切的赤诚,生生凿开了一道裂缝。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

楚藏楠逼视着她,眼中是毫不退让的执着,

“陆挽!你看看这天下!看看淮安那些刚刚有了点盼头的百姓!

看看北境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这个王朝是烂了,是没救了!

可那些人,那些活生生的人,他们不该成为陪葬品!

您若真有雷霆手段,为何不用来涤荡污浊,廓清玉宇,为何…为何要选择最绝望的那条路?!”

“够了!”陆挽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楚藏楠,你太天真了!涤荡污浊?廓清玉宇?

你以为这是孩童嬉戏吗?

这朝堂上下,这江山内外,早已病入膏肓,烂到了根子里!

非刮骨不足以疗毒,非…涅槃,不得重生!”

“涅槃?”楚藏楠捕捉到这个危险的词,心猛地沉了下去,

“以何为代价?以您自身为祭吗?!”

陆挽死死地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苍凉而悲怆,带着无尽的嘲讽与绝望:

“是!又如何?这世间,总得有人去做那个点火的人,

总得有人…去承担这万世的骂名!

楚藏楠,你口口声声为民请命,你可知道,最快的治病方法,

有时就是让病灶连同肌体一同毁灭!然后…在灰烬里,或许还能长出新的芽!”

“那芽呢?姬如淮吗?”

楚藏楠心痛如绞,脱口而出,

“您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就是为了让他成为那个在灰烬中长出的新芽?

您可问过他愿不愿意?您可知道,对他而言,您就是他的全部!

您若死了,他怎么办?我们…我们怎么办?!”

最后一句“我们”,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却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陆挽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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