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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九重天阙(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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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一】

大婚之后第六日,我回到了邯郸。

皇城西苑停放着赵瑜的灵柩。

紫檀为棺,楠木为椁。灵堂白幡高悬,堂中六角都搁了炭火盆,未烧尽的黄纸漫天纷飞。我正寻来一沓黄纸,想要为赵瑜焚烧几枚,以示哀思时,一个瘦劲的男子从殿后绕了出来。

他看我的眼神格外失望。

“公叔岑……”我的声音因理亏而飘忽不定,“我是想早些回来的,只是有些事情耽搁了。”

公叔岑对我拙劣的借口不为所动,只是冷笑了一声。

一阵沉默里,我将几枚黄纸丢入炭火盆,看他们化作飞灰。我摸出玉扳指,搁在赵瑜的灵位前:

“相邦,我自知凉德,不配此物。但有句话我不得不说。”

公叔岑阖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点了点头:“说吧。”

“相邦理该清楚,而今天下战祸四起,百姓颠沛流离,瑞赵国力日益衰微……若无屏障,迟早要被强敌吞并……”

公叔岑嗤笑,打断我的话:“你早就想并赵入梁了,置赵氏公族于不顾,去做你的大梁王君,何等逍遥自在。”

我不卑不亢地抬起头,反问道:

“公叔岑,你尝过父母双亡的滋味吗?你试过在邯郸城楼下朝路人乞讨的滋味吗?”我换了个舒适些的姿势坐着,拿起火钳,拨弄着身前的炭火盆,“我五岁那年,失去了我的‘父亲’。和几个孩子在城楼下的草棚里栖身,与野狗夺食。他们有两人被野狗咬死了,尸首在城楼前腐烂发臭,足足两个月都无人收尸。待先王收养我之后,我偷偷跑去城楼下,发觉那孩童的尸首已经风干,几成白骨。”

“战祸不断,便还有更多百姓颠沛流离。怎么能只看重公族之利?”我凝望着公叔岑的双目,“相邦是个聪明人。何以非要鱼死网破?”

公叔岑沉吟许久,忽然笑了:“臣之发妻,死在了梁兵的铁骑之下。蔡夫人虽与我门当户对,却是续弦。”

“若王上执意并赵入梁,则请应允臣下归隐田园。”

公叔岑朝我深深一拜。

.

我与隋风八月为期。

八个月后,正是腊月。漳河凝冰万里。

腊月时,有守城将士来禀,说梁军在漳河南岸集结。

我警觉地抬起了头:“他们在干什么?”

守城将士面露难色,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味,最后还是惶惶答道:“奉梁王令,修驰道……说是要将驰道修至昭德大殿,生擒王上。”

腊月月末,那驰道几乎已经修建完毕,一路通向邯郸城楼。隋风下了战书后的第三日,亲率大军压境……却是铺了十里红妆。

斥候来报,梁王扬言,如若我不交出国玺,随他回邺城……他便血洗邯郸。

我站在城楼上,隔着凛风朔雪,与城楼下的君主遥遥对望。

战鼓隆隆,两军盾兵陈列阵前,利箭蓄势待发,再一次对齐他,也对齐了我。一切都仿若是去年的模样。

只不过,这回我朗声下令:

“开城门,迎梁王入都。”

.

我同隋风回去后,他便昭示天下称帝,封我为王君。大梁兵力雄厚,诸侯无敢犯者。

我们共理朝政,度过了短暂而温馨的三年时光。

然而第四年开春,我的身体状况忽然转恶,痼疾发作,痨症愈渐深重,频频咳血。

隋风听闻东海有仙丹妙药,便着人排除万难也要寻来。

我吃下后并无什么好转,只是背着他将咳血的帕子都烧了,瞒下自己的病情。

逾冬,他率军讨伐萧秦,叮嘱我好生将养,待他凯旋后一同再去永苑赏梅。

……

然而我没有等到他,却等来了黑白二鬼——范无赦与谢必安。

我的阳寿尽了。

谢必安面带微笑,朝我道:

“紫微天宫,正等候南斗上生星君归位。”

我躺在榻上,艰难支起身子,手中死死握住王君的玉令,看向谢必安,涩声问道:

“我若回到天宫,开阳……他会记得我吗?”

谢必安笑靥如旧:

“不会。”

……

也许是我的脸色太过于难看了,让谢必安这个鬼差都于心不忍。

谢必安怜悯似的,向我补充道:“这三千年里,不会。他只保有第一世亲手将你斩于剑下的记忆。而第二世、第三世,以及你们在天宫的往昔种种,他都不会记得。

不过,星君可以常常在凌霄宝殿的殿议时见到他。他不久后也会归位了。”

75

【尾声二】

九幽,冥地。

四周阴沉,晦暗无光。沿途伏尸腐烂,骸骨堆积。偶有一两具尸首的头颅上还插着驱阴旗。

遥遥能见紫光,竟是一所嵌有四十九颗铜钉的大门。朱漆如血,满萦肃杀之气。门口左右候着两个怪物,分别是牛头马面,手持镣铐铁锁。

看到我后,牛头马面眼眸里的幽光渐渐淡去,恭敬后退三步,躬身朝我抱拳:

“参见上生星君。”

我微微一怔,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的记忆苏醒得并不完全,因此,看这一切冥界景致都感到颇为好奇。仿佛进入了什么坊间脍炙人口的神话故事里。

谢必安和范无赦手持引魂灯,一路沉默,带我前往冥河横渡弱水。

有一方小舟泊在弱水河畔,黑白无常让我上了舟。弱水本是鸿毛不浮的冥河,然而这小舟有仙法加持,轻而易举漂浮于弱水之上。

他们告诉我,这是冥帝为报答开阳星君借镜之恩,才让我从小舟直渡轮回,免去诸多繁琐路程。

这也就罢了,毕竟是礼尚往来。可令我毛骨悚然的是,冥帝竟然还准备了一个点心食盒。我甫一打开,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都是我旧时在邯郸城时最爱吃的点心!

冥帝怎么会知道我的喜好?!我惶恐不安地捏起一枚点心,嚼了一口。

……我如今只是个魂魄,因而什么滋味也没有尝出来。

冥帝唤作北阴酆都大帝,乃是九幽冥府的最高神灵。

我不由得去想,他这等神仙,也有什么难以了却的凡尘旧事吗?非要借着前生镜去一窥前尘?

我实在是太好奇了。

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我悄悄看了看为我送行的黑白无常。

黑无常范无赦虽然对我毕恭毕敬,但他总是黑着脸,面上煞气浓厚。我不太敢与他说话,便转头朝面带微笑的白无常轻声问道:

“谢,谢公子……”白无常的俗名叫谢必安。单从容貌来看,谢必安真生得是清秀矜贵。他如果不是鬼差,一定是个英俊的王孙公子。

谢必安闻声回过头来,还是面带着诡异的微笑,“星君有话但说无妨。”

“冥帝……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才要借助前生镜,溯回前尘?”

谢必安静思片刻,道:“星君是否还记得,您在凡界的时候,有一位君主,对大巫国师心有爱慕?然而大巫国师却被这位君主的长兄……奸污了。这位君主便守了她一世。”

我,我的母亲,琼瑗大巫?!

这么说来的,北阴酆都大帝在凡间的身份,便是……?

谢必安脸上的笑意忽然收住,他朝遥遥的虚空里躬身一揖:“帝君。”

我狐疑地顺着谢必安的目光看去,只见弱水河畔,一人紫袍加身,头戴冕旒。周身萦绕着幽森的微光。看清他面目的瞬间,我吓得呼吸都停止了。

“先,先王……”

那不是先赵王赵卓,还能是谁?!

……

北阴酆都大帝静默地看了我一阵,身形忽然淡去,转眼工夫便消失了。弱水河畔一如方才,空空如也。

谢必安对着空荡荡的河畔道:“恭送帝君。”

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忍不住在小舟上瑟缩起来。谢必安给了我一件氅衣,嘲笑着说没有见过我这么娇弱的人魂。

……头一回做鬼,不太适应。

谢必安与范无赦两兄弟目送着我远去。在那一黑一白的两道影子彻底消失之后,我低下头,发觉这件氅衣竟然是我从前的旧物——

我入梁国为质的那一年,赵王亲自为我送行。正是我启程那日,在城楼下,他为我披上了这件氅衣。

自那一日起,他与我的君臣情分、父兄之恩,便再也不复从前了。弱水波澜微漾,烟雾缭绕,天水交界处灰蒙蒙的,一望无垠。

我将这件氅衣脱了下来,沉入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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