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谢赵卓从前对我的好意。但事到如今,我再也难以接受他的任何好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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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小舟上昏昏欲睡,意识缥缈。
直到“咚”的一声,小舟仿佛撞到了什么物什,剧烈的震动才使我骤然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那一瞬,金光万道,红霓翻滚。定睛看去,浮云之中竟然有仙岛林立。目力所及,处处洁白,宝玉妆成。
这是九重天阙的瑶池,南天门近在咫尺。
隐约的记忆渐渐复苏,我低头看看自己,发觉竟然不再是鬼魂模样,而是仙袍加身、环佩琳琅的南斗星官装束。
我正在懵懂之间,忽然南天门华光大耀,十余名仙侍执戟悬鞭,拥着一个神仙走了出来。他们像是来接我的,直奔我的小舟而来。
来迎我的神仙仪态秀美,只是他的身影越发使我觉得眼熟。细细一看,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神仙我也认识。
我几乎是脱口喊出来:“赵瑜?!”
这个神仙闻言笑了一下。他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华服加身仍旧眉目温润,朝我飘来,自报家门道:
“南斗第三天梁宫,延寿星君,瑜晓。”
“……”
我脑子当即轰乱一团,心说他活了二十二载便死了,怎么能是延寿星君呢?
瑜晓的脸还是如同往昔一般丰神俊朗,只是周身气度全然变了,我甚至不敢再相认。直到他牵起我的腕子,腾云而起时,这个与旧时别无二致的动作才使我终于找回了一丝真实感。
他像我们儿时在邯郸皇城里玩闹一般,倏然回头,朝我笑道:
“哥哥,我带你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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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延寿星君瑜晓的帮助之下,渐渐找回了些许零散的记忆。瑜晓说,我如今不太记事,大概是因为被罚入轮回时,我还在喋喋不休为开阳求情,天帝大怒之下,打碎了我完整的记忆。
也就两三日的功夫,我的生活已经可以自理。但我又知道了一个消息——
开阳在凡间阳寿已尽,将要回到九重天阙了。
我找司命星君询问了他的死因。司命告诉我,人皇隋风西征萧秦,得知王君薨逝后两手颤抖不断,难以持剑,吃了人生第一场败仗。
秦王萧仲奕乘虚而入,将他打伤了。隋风身中三箭,铩羽而归。回到邺都后,心口附近旧时的箭伤发作起来……又两年,驾崩于潜邸东苑旧址。
……潜邸东苑。
司命星君忽然不再说了,颇为嫌弃地看着我:“……你哭什么?他就要归位了,又不是死了。”
想到就要和开阳见面,我赶忙揩了一把眼睛。
哦,我忘了说——南斗第一星,天府宫司命星君,就是我的“相邦”,公叔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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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宝殿的殿议这日,恰是开阳回到九重紫微天阙的日子。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位列仙班,与诸仙共聚凌霄宝殿……这种感觉真是如梦似幻。天帝姗姗来迟,帝车北斗七君紧随其后。
但只来了六个。
为首的贪狼星君顶着隋永安的脸皮朝凌霄宝殿趋近,这使我觉得怪异无比,赶忙挪开了视线朝后看去。
这一看,更是怪异——文曲星君竟然顶着萧仲奕的脸皮,跟在天枢星君的身后。两人均是仙袍逶迤,流光溢彩。
这景象实在太诡异了,贫瘠的词句根本难以描述。我一时之间无法适应。索性低下头,不再看了。
天帝的殿议与凡间皇帝上朝并无太多不同。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如听天书,神志却一直都紧绷着——
开阳什么时候会来?
……他会不会来?
就在我胡思乱想间,忽然有天兵入殿禀报:
“武曲星君即将重回天阙。”
天帝半阖双目,微微点头——他对于没有任何凡俗牵挂的这一员天将,很是满意。
直到殿议结束,开阳都没有来。诸仙已经三三两两开始结伴朝凌霄宝殿外走去。
便在这时,忽然有一名星君降临。此仙仪貌堂堂,步态凛凛,神色从容自若,从殿下的玉阶走上来。
诸仙忽然都停住了脚步,目光被此仙所吸引。
这位神仙还离得很远,看不清眉眼,唯有一副英挺而硬朗的面目轮廓,在稀疏的云雾之中若隐若现。他头顶的凤翅流火冠随着步子而一下又一下颤动不定,周身紫金仙袍隐隐流动着蟠螭暗纹,袍摆无风而动。
我的视线朝下挪移,见他腰间悬着一把玄铁宝剑,剑身黯淡无光,没有剑鞘。却在他的左手不经意扶上去时,忽而间剑身通体泛起了幽荧寒芒。
“开阳归位了!”有仙者感慨道。
“哟,这不是武曲星君嘛!是有些日子没见啦。”诸仙聚了上去,寒暄起来,一时将凌霄宝殿的殿门都堵得水泄不通。
仙娥们更是翩然靠近过去,好奇地想一睹来者真容。
“不是被罚进轮回么,有没有好好思过?!”几个天将同僚也热络地上前寒暄着。
我定定地看着被簇拥着的那人的侧脸,他的每一处棱角都曾于我梦中百转千回。
不知是谁说起了什么,他回过头来,一双漆深的眸子顾盼生辉,看向他人时却是冷漠。只是在回首之时,那视线不偏不倚,刚巧与我的视线对上。
这时他唇畔玩世不恭的笑意都还未褪去,却在与我对视的那一瞬间怔了一怔。
我们隔着人海对望。
周遭的一切寒暄话语声,都如同退潮一般渐渐离我远去,四下里嘁杂消弭。
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流动而过的诸般情绪,喜怒哀乐依次回现,最终都如同春风吹拂过一汪静水,波澜微动,涟漪重重。
恍惚之间,他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太子,又仿佛还是那个头戴冕旒、睥睨六合的人皇。
忽然我的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去,只见司命朝我笑道:“既然看过了,咱们就该回去了。”
天帝有诏,不许诸仙提及开阳的前尘过往。即便他留在这里,也是什么都不会想起来的。
我点了点头,心中仍有不甘,深深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过身去。一刹之间,回想起他蓦然怔住的神色,我险些落下泪来。
腾云回宫之时,我真想就此停住,再折返回去——可我知道这都是徒劳。
他什么也不会记得。
我贸然地出现反而显得奇怪又无礼。
思及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三千年,我胸口顿时犹如被人一下下凿动着,几乎要被凿穿了,空荡荡的只剩一个血窟窿。
鼻腔陡然酸涩起来,一股热意上涌,险些冲出眼眶之时,忽然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星君留步。”
这道声音夜夜半我入梦,实在太过于耳熟了。
这是隋风的声音。
我的身躯顿住了很久,才终于捡起了一丝回头的勇气。
我左手慌乱扯下腰间坠着的赤螭玉令,两手负于身后藏起。
——纵然这枚王君符令在人间耀目无比,可他上了九重天阙后,便黯淡无光,愈显陈旧……我仍然日日佩着它。天帝严令,不准我向开阳暗示我与他的种种过往。如有私犯,便使我们再不能相见。他甚至还派了两只仙鸟日日跟随着我。
我转过身子,努力强忍着在肺腑间横冲直撞的情绪,故作镇静的声音也微微发着抖:
“……星君有事?”
开阳的两眸凝望着我,撇开了所有客套寒暄,单刀直入:
“你是赵玉吗?”
我负在身后的两手骤然收紧,死死握住赤螭符,用力到手骨发痛。片晌之后我才平复下来,轻声嗯了一下,旁的再不敢言——我生怕连见他的机会也要失去。
开阳笑了,自袖中的乾坤囊内摸出一个物件,托在手中要递给我。
我疑惑地低头去看,发觉那是一枚赤螭符,红玉雕就。与我身后正握着的那枚符令竟然一模一样!
“前尘旧事……我们似乎有些误会。”他将赤螭符往我身前让了让,“这样东西,我原是想送给你的。只是当时没有来得及。”
他倾身靠近过来,在我耳畔轻声道:“还望星君不计前嫌,收下此物。”
我往另一侧装模作样避了避身,“此物何用?”
开阳满脸正经,不假思索,一句谎话脱口而出:“驱妖辟邪,护佑仙体。”
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我腾出一只手,“勉为其难”收下了。
开阳没立刻离开,他眼睁睁看着我将这枚符令佩在身上后,露出一个隐秘而狡黠的笑容来。
(正文终)
2022年1月
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