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蓄力量,等待那真正可以撬动局面的契机出现。而非凭一时血气,以卵击石。”
崔明沉默了片刻,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向林阁老深深一揖:“学生……明白了。谢老师教诲。”他脸上的激动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毅的凝重。
林阁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再无第三人知。”
崔明再次行礼,悄然退出了书房。
林阁老独自一人,重新坐回窗前,望着那株在夜风中伫立的老树,久久不语。
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布满书籍的墙壁上,仿佛与那些沉淀了无数智慧与阴谋的故纸堆融为了一体。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秦家小子……确是可惜了。只是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啊……”
就在林阁老与崔明书房密语的同一片夜空下,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与暗流,只有苍凉的大漠、凛冽的寒风和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边关重镇,肃州城。
城墙在月光下显露出斑驳而坚硬的轮廓,如同一位饱经风霜的戍边老将。夜巡士兵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铠甲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刁斗敲击的清脆声音,划破寂静的夜,传递着森严的戒备。
城中心,定远侯府邸(亦是镇守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同样未熄。
与林阁老书房的儒雅厚重不同,这里的陈设更显粗犷简朴,墙上挂着巨大的军事舆图,案几上除文房四宝外,还摆放着一柄出鞘寸许的宝剑,寒光凛冽。
定远侯韩震,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容被边塞的风沙雕刻得棱角分明,一双虎目即便在烛光下也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他此刻并未身着甲胄,只一件半旧的藏蓝色箭袖袍,但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依旧扑面而来。他眉头紧锁,正反复阅读着手中一份刚刚收到的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军报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紧急情况下书写。内容大致是:一支精锐的北戎骑兵小队,于前日深夜,绕过常规哨卡,突袭了距离肃州百里之外的一处小型辎重转运点。
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转运点被焚,粮草损失不大,但守卫的三十余名将士全部殉国。敌军来去如风,等援军赶到时,早已遁入茫茫大漠,无踪可寻。
这已不是近月来的第一次骚扰。北戎人似乎改变了策略,不再进行大规模的正面对抗,而是化整为零,不断利用其骑兵的机动优势,进行闪电般的偷袭、骚扰,攻击边防薄弱环节,劫掠粮道,焚毁村落。
这种战术如同附骨之疽,虽每次造成的直接损失不大,却极大地消耗着守军的精力,动摇着军心民心,更使得边境地区终日人心惶惶。
韩震将军报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上面标注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他的手指最终落在那个被袭击的转运点上,又缓缓移向更北方那片代表北戎势力范围的阴影区域。
“狼崽子……越来越狡猾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忧虑。
这种战术,他并不陌生。多年前,当他还是秦岳麾下一员副将时,就曾与秦岳一同研究并成功遏制过北戎类似的骚扰。
秦岳用兵,既重正合,亦善奇袭,尤其擅长料敌先机,布设疑阵,对北戎人的习性、战术了如指掌。那时节,虽边境亦有摩擦,但大体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威慑。
可如今……秦岳早已身败名裂,含冤九泉。
而朝中对边事的态度,也似乎变得微妙而谨慎。陛下登基未久,根基未稳,对军权更是敏感。他韩震虽被委以重任,镇守边关,但来自兵部的粮草辎重调配,却时常迟滞或不足。
奏请增拨军备、加强边防的折子递上去,往往石沉大海,或只能得到些许敷衍的补充。
他深知朝中有人,或许就是那权倾朝野的陆承恩之流,一直在暗中掣肘,生怕边将坐大。
而陛下……陛下对秦岳旧部,恐怕也未必全然放心。这次北戎异动,他接连上奏,陈明利害,请求增兵固防,但最新的旨意下来,却是“严加防范,酌情处置,军械补给,分批调拨”。
“分批调拨……”韩震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远水难解近渴,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等那“分批”的补给运到,不知又要付出多少儿郎的性命。
他想起了秦岳。若秦兄还在,以他在枢密院的威望和对边境局势的洞察,断不会让前线将士陷入如此被动境地。可如今,秦岳成了叛国罪臣,他韩震即便心中存疑,又岂敢轻易为旧友发声?
那不仅是引火烧身,更可能被曲解为边将勾结“罪臣”,图谋不轨。
一种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上这位沙场老将的心头。
他不怕马革裹尸,却怕麾下儿郎因朝堂争斗而无谓牺牲,怕这用无数鲜血换来的边关安宁,毁于一旦。
他回到案前,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最终,他还是重新铺开奏折,以极其凝练克制的笔触,再次详细禀报了此次袭击的经过、造成的损失,并再次强调北戎战术变化带来的潜在威胁,以及前线军备、尤其是应对小股骑兵突袭所需的轻型弩箭、火器及战马补充的紧迫性。
在奏折的末尾,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加上了一句看似例行公事、实则暗含深意的话:“……臣等必当竭尽全力,恪尽职守,以报皇恩。然敌情诡谲,恐非寻常防范可制。伏乞陛下圣断,早定方略,以安边陲,以固国本。”
写罢,他放下笔,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封奏折,能否引起朝廷真正的重视,他心中并无把握。他只希望,那位远在京城、心思深沉的年轻帝王,能够真正看清这边境阴云背后潜藏的巨大危机。
他唤来亲信副将,将奏折用火漆封好,命其以六百里加急,速送京师。
副将领命而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韩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边关清冷孤寂的月色,心中那份忧虑,如同窗外无边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仿佛能听到,远方的风声中,夹杂着北戎铁骑隐隐的蹄声,以及……无数戍边将士无声的呐喊。
京城,养心殿。
连日来的低气压似乎并未消散,反而因边境那封加急军报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凝滞。周澹然端坐于御案之后,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也愈发冷峻。
他手中拿着的是定远侯韩震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眉头微蹙,看不出具体情绪。
秦彬依旧如同往日一般,垂首侍立在侧,专注于手中的墨锭,努力将自己化作一道无声的影子。
膝盖处因前夜的罚跪,依旧残留着隐隐的酸痛,提醒着他帝王的喜怒无常与自身的卑微处境。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研磨的动作上,控制着呼吸,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再被抓住错处。
然而,当周澹然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念出“定远侯韩震”以及奏报中关于北戎骚扰的简要情况时,秦彬研磨的动作,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