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任由窒息感吞噬自己。
车外,苏沐宸背对车门,隐入阴影。
他垂眸,精准操控着“普罗米修斯”,释放出一缕微弱至极的安抚波动。那波动如无形涟漪,温柔缠住顾衍之体内狂暴的“天使”核心,试图抚平尖锐的刺痛。
车内,顾衍之紧蹙的眉头一松。那撕心裂肺的痛,似乎正被一股不知来源的温和力量悄然化解。
他仍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顾衍之在宥园主卧的死寂里骤然惊醒。
意识清醒的瞬间,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目光扫过冰冷的房间,身上已被换上了丝质睡衣,昨晚宴会的那套西装不翼而飞。
记忆清晰得刺眼——昨晚在副驾上,心脏那熟悉的撕裂感卷土重来,直接将他拖入黑暗。
按惯例,就算他疼死车里,也绝没人敢碰他一下,更别说把他弄回主卧,还收拾得这么妥帖。
只能是苏沐宸干的。
一股无名火猛地顶了上来。他拒绝去回想自己昨晚有多狼狈,手指已经划开平板,直接调出了监控。
画面切到生物实验室。苏沐宸早已穿戴整齐,正和研究员站在仪器前低声交谈,侧脸冷静专注,仿佛屁事没有。
顾衍之死死盯着屏幕,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不是感动。是种更操蛋的感觉——羞愤。
那个从十六岁就跟着他、像伊莎贝拉刻在他命里的诅咒般的心绞痛,居然没了。心脏处一片死寂,空荡得让他发慌。
他早已习惯了用这疼痛来铭记该恨谁,提醒自己是谁。现在这玩意儿说没就没了,像被人强行剜去了一块刻骨铭心的记忆。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苏沐宸看见了。看见了他最不堪、最不愿暴露于人前的秘密——他顾衍之,离了那点折磨人的疼,居然他妈的会感到“不习惯”!
这种被人看穿底牌、赤裸裸暴露软肋的滋味,比疼痛本身难受一千倍。
他狠狠关掉平板,漆黑的屏幕映出他冷若冰霜的脸。
苏沐宸。
你他妈到底做了什么?
这算是“普罗米修斯”虚伪的示好,还是你又一轮处心积虑的算计?
顾衍之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浴室镜子前。镜中的男人眼神阴鸷。
疼可以消失,但规矩不能变。
顾衍之压根不信这纠缠他多年的老毛病能说好就好——让它复发还不简单?给自己找点不痛快不就得了!
他偏不去找苏沐宸,那小子现在指不定正等着看他的好戏。
他一刻也待不下去,径直冲出了宥园。这里的空气都因苏沐宸的存在而变得粘稠令人窒息。
顾衍之转身就策车去了马场。自从十六岁后被这该死的“天使”缠上,医生就“建议”他彻底告别这项危险爱好——去他妈的建议!
医疗组在场边绷紧了神经。急救箱大开,除颤器绿灯刺眼。组长眼球死死咬住监测屏上跳跃的心率曲线。
保镖们浑身肌肉块块鼓起,脑子里疯狂演练着从马蹄下抢人的场景。
顾衍之对此嗤之以鼻。他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马鞍上,随手将碍事的领巾扯下。缰绳在他手中绷紧,马刺轻磕,骏马便如闪电般疾射而出。
修长的手指收紧缰绳,随即猛地一夹马腹。纯血赛马冲了出去,强烈的风压刮过耳际,将他额前的黑发狠狠向后扯去。障碍物在眼前飞速逼近、放大,又在最后一个瞬间轻盈而精准地狠狠甩在身后。
那种久违的、对速度和风险的绝对掌控感回来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仿佛在嘲笑场边那群惊弓之鸟,更在嘲笑那个如影随形的“天使”——在这极致的畅快面前,那玩意儿算个屁。
顾衍之喜欢马,尤其是“野人”。这匹马像他另一个脾性相投的伙计,他眼神往哪儿偏,“野人”就毫不犹豫地冲过去。这种绝对的服从,本质是绝对的懂得——马不像人,不绕弯,不算计,你要快它就给你疯,你要狠它就陪你闯。
可偏偏,苏沐宸是唯一的例外。那家伙既是最精于算计的一个,却也是……最敢把算计摊开在他面前的一个。
顾衍之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联想,猛地俯身,胸膛几乎贴住马颈。他小腿一夹,“野人”像读懂他骨子里的躁动,瞬间加速冲了出去。马会把主人的情绪外放、放大,此刻顾衍之压抑的疯,全成了“野人”蹄下不管不顾的狂奔。
医疗组盯着监测表上传来的实时心率——140、150——声音都变了调,隔着风喊他慢点。一向冷静的保镖也绷不住,几乎要冲进场内。
顾衍之的指节死死扣住缰绳,风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
他听见身后保镖变调的吼叫,医疗组那边仪器发出刺耳的尖鸣——大概是心率爆了。真好,这他妈才是活着的证明。
就在“野人”蓄力冲向最高障碍的刹那,一道身影蓦地出现在场地边缘的阴影里。
顾衍之瞳孔一缩,下意识以为又是苏沐宸那个不怕死的,竟一扯缰绳直冲过去——可临近才看清,是他父亲,顾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