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为顾氏祖宅肃穆的庭院披上一层银纱,将宴会的余温与喧嚣彻底涤荡。
老爷子老太太再怎么留,顾衍之还是那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客气但没商量地拒绝了。
“宥园还有点事。”理由轻飘飘的,没人能真正左右他的主意。
他确实饮了酒,无法亲自驾驶。当侍者恭敬递上车钥匙时,顾衍之目光懒散地转向身侧沉默的 Luc。
“Luc,你开。”
不是商量,是命令。
Luc(苏沐宸)没吭声,接过钥匙。他本来也没想反对——握着方向盘,好歹能感觉暂时抓住了一点什么。
车滑出顾家深重的大门,将那片象征着古老权柄的宅邸抛诸身后,融入都市璀璨的灯河。
车里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呼吸和若有若无的古典乐。
Luc 专注看着前路,但一部分注意力却没法不放在副驾那个人身上。
透过车内后视镜,他能看见顾衍之。
褪去了宴会上那层游刃有余的假面,这会儿他头靠着椅背,闭着眼。窗外流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刻出深深的轮廓。
酒意似乎并没让他真正放松。合着的眼皮底下,眉心隐约蹙着一点极淡的痕迹,不是累,是种刻在骨子里的疏离。
车过一个弯道,轮胎压过路面一点细微的起伏。
几乎同时——
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无声地探过来,指尖搭在方向盘下缘,极轻微地一带,修正了转向。过弯的轨迹瞬间平滑得像抹了油,所有多余的晃动都被掐灭。
动作快而隐蔽,是那种对机械掌控已经渗进骨头里的熟练。
然后那只手就懒懒地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Luc 的心跳却因此漏了半拍。
他立刻明白了:就算微醺,顾衍之潜意识里也绷着一根弦,留着高度的警觉和控制欲。
顾衍之无法完全信任地把掌控权交给别人,哪怕是这段短短的回程。
这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无法真正卸下防备的疏离和掌控本能……
Luc 的目光再次扫过镜子里那张明暗交错的侧脸。
Luc看清了更深层次的东西: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男人,或许本质上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其内心是与他如出一辙的、拒绝融化的坚冰。
这不是共鸣,是猎人对猎物习性的再次确认。是基于绝对理性,对同类气质的识别。
宥园不是久留之地。等捞沐心出来,顺手把顾衍之身上那点麻烦解决掉,立刻走人。这位大少爷的新鲜劲看样子还没过?无所谓,不过是场各取所需的游戏,彼此心里都清楚。"消耗品"而已,换一个也一样。
如果"天使"真能派上用场……打住。没必要把光鲜亮丽的顾氏继承人拖进这滩浑水。更何况,顾衍之迟早是顾家家主,立场难测,说不定哪天就成了敌人。等他真正掌权再动手就太迟了,必须早做打算。
眼下目标明确:救沐心,安顿好她,然后干净利落地处理完宥园的尾巴,重回灰色地带。这辈子,就这样走下去。
他迅速敛起所有杂念,眼神锐利地锁死前路,指节稳稳扣住方向盘。
车厢里,只剩下沉默,和窗外流过的光。
车无声滑入宥园地下车库,精准停入专属泊位。引擎熄火,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副驾驶座上的顾衍之睡着了。没有他的命令,无人敢上前打扰。
苏沐宸松开方向盘,解了安全带,沉默地坐在驾驶座上。
车厢里死寂无声,只有顾衍之越来越重、越来越乱的呼吸。
月光惨白,照着他紧锁的眉头和额角的冷汗——他又被拖回了那个噩梦:冰冷的手术台,以及心脏被“天使”芯片活活啃噬的剧痛。
“药在哪儿?”
苏沐宸的声音低沉地切开寂静。他监测到顾衍之的心跳正失控地飙向危险区间。
顾衍之猛地睁眼,眼中没有迷茫,只有被剧痛和屈辱灼烧后的暴戾。
“滚下去。”他盯着前方,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冰锥。
他绝不让苏沐宸看见自己的狼狈。
苏沐宸沉默地看了他两秒,眼神平静无波。随即利落推门下车,没有半分迟疑。
“砰!”
声音落下的瞬间,顾衍之的心猛地沉入冰窟——一股刺骨的失落混着剧痛,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