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将没点燃的烟在指尖打了个转,听到脚步声后随手揣进衣兜,面上镇定自若,他甚至没有改变倚靠桌沿的姿势,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顾鸿的目光先是扫过整个书房,最后落在同步终端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顾衍之此刻“平稳正常”的生命体征。
“这么晚,在忙?”顾鸿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睡不着,看看数据。”顾衍之回答得从善如流,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毕竟,我现在是家族的‘重点保护对象’,总得对自己的身体上点心,不是吗?”
顾鸿走近几步,没有看顾衍之,反而将视线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能量波动的事,还在查。”他忽然开口,话题跳转得毫无征兆,“源头很隐蔽,手法也……很特别。不像管委会一贯的风格。”
顾衍之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衍之,”顾鸿转过头,目光落在在儿子脸上,“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顾衍之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坦荡,甚至带着点被怀疑的不悦:“父亲指的是什么异常?除了被莫名其妙困在这里,我觉得一切都很好。”
顾鸿盯着他看了几秒,半晌,他缓缓道:“没有就好。记住,顾家现在经不起任何额外的风波。”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尤其是……来自内部的。”
“宥园那边,我已经加派了人手。”顾鸿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在你回去之前,会确保万无一失。你……安心留在这里。”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再次合上。
顾衍徵走进来时,顾衍之正半躺在医疗椅上,任由家庭医生将冰冷的感应电极贴附在他的胸膛。
顾衍之闭着眼,神色是漠然的慵懒与疏离。
“哥。”顾衍徵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顾衍之缓缓掀开眼帘,深紫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去,没有应声,只是用眼神示意自己听到了。那目光里没有欢迎,也没有排斥,只是一种空茫的、拒人千里的矜贵。
顾衍徵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待遇,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走到近前,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听说你最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他语气真诚,“我托人从‘天枢星域’带了些顶级的野生赤珠藻萃取物,对养护心肌、稳定能量场有奇效。知道哥你这里什么都不缺,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赤珠藻,尤其是天枢星域的野生种,确实是价值不菲的保养圣品,有价无市。这份礼,无论从价值还是心意上,都挑不出错处。
顾衍之的视线掠过那个礼盒,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有心了。”他开口,声音更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魅力,“放那儿吧。”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推拒,这种态度,反而比激烈的反应更显疏远。
顾衍徵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神深处黯了一瞬。
顾衍徵看得出来,顾衍之根本不在意这份“昂贵”的礼物,甚至可能转身就会忘记它的存在。自己精心准备、甚至颇为肉痛的“心意”,在对方眼中,与尘埃无异。
“哥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顾衍徵维持着风度,温和地告辞。
顾衍之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算是回应。
直到顾衍徵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顾衍之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盒昂贵的保健品上,深紫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养护心肌?稳定能量场?
他需要的是压制“路西法”的方法,而不是这些隔靴搔痒的安慰剂。而他这位好弟弟,用一份“昂贵”的礼物,既彰显了关心,又微妙地提醒了他此刻“需要静养”的弱势处境。
顾鸿站在医疗数据屏前,屏幕上,顾衍之的各项生理指标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顾鸿的眉头蹙起,眼睛里没有半分欣慰,反而沉淀下浓重的疑云。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也太了解“路西法”不是温顺的家犬,绝无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有什么东西,强行压制了它。
昨晚那来历不明、却又带着某种熟悉感的能量波动,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那波动霸道而隐秘,绝非第八星系常见的技术手段,更像是……
更像是那个女人——伊莎贝拉·颐宁所涉足的那些,来自第一星系的、禁忌领域的东西。
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刚刚完成检测、正慢条斯理整理着衬衫袖口的顾衍之身上。儿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疏懒。
可顾鸿分明看到,在那慵懒的表象之下,顾衍之的眼神比以往更加深邃,那深紫色的眼底,似乎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掌控的、蛰伏的力量感。
这不是康复。
这更像是……某种危险的平衡,或者说,是暴风雨来临前,异常压抑的死寂。
“数据很好。”顾鸿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沉而意味不明,“好得……出乎意料。”
顾鸿那边的疑云与怒火尚未平息,一股更庞大、更不容抗拒的压力,悄然笼罩了顾氏祖宅。
来的是温特家族的人。伊莎贝拉·温特的母族,来自高高在上的第一星系,科技与实力远超宸寰联邦的存在。
为首的,是顾衍之从未谋面的亲舅舅——莱纳斯·温特。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银灰色制服,透着与伊莎贝拉如出一辙的科技感与疏离感。
他的面容与顾衍之有几分相似,同样是惊心动魄的俊美,但那眼睛里没有亲情的温度,只有审视与势在必得。
他没有理会顾鸿严阵以待的阵仗,目光锁定了刚刚得知消息、正从旋转楼梯上缓步而下的顾衍之。
“衍之。”莱纳斯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权威,他使用的是第一星系的通用语,语调优雅而冰冷,“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顾衍之停在楼梯中段,手随意地搭在雕花栏杆上。他穿着丝质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刚刚睡醒的猫,唯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锐利地迎向来者。
“谈谈?”顾衍之微微偏头,尾音带着点玩味的拖长,“以什么身份?温特家族的特使,还是……我素未谋面的舅舅?”
莱纳斯对他的讽刺不以为意,径直说道:“我们监测到第八星系出现了一次异常的、强度极高的未知能量波动。其频谱特征……很特别,带有某些熟悉的‘印记’。”
“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我那位才华横溢却离经叛道的妹妹,伊莎贝拉,以及她可能留下的……‘成就’。”
他向前一步,无视了脸色铁青的顾鸿,目光紧紧攫住顾衍之:
“你体内流淌着温特家族的血脉,更是伊莎贝拉唯一的孩子。那种力量,不是第八星系该有的,更不是你现在能掌控的。跟我们回去,回到你本该属于的地方。温特家族,会给你最好的资源和指导。”
顾鸿想要开口,却被莱纳斯一个冷淡的眼神制止。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即便是顾氏的家主,也显得底气不足。
所有的压力,瞬间汇聚到了顾衍之一人身上。
父亲怀疑顾衍之,觊觎他宥园的秘密;舅舅则要直接将他“打包”带走,将他置于温特家族的完全控制之下。
顾衍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缓缓步下最后几级台阶,睡袍的衣摆划出优雅的弧线。
“舅舅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站定在莱纳斯面前,两人身高相仿,气势上竟不输分毫,“不过,我习惯了第八星系的‘自由’。至于您说的力量……”
他紫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路西法”的幽光,语气慵懒却带着刺骨的警告:
“它既然选择了我,自然由我来掌控。就不劳温特家族费心了。”
一股无形的、源自血脉与芯片本源的威压,以顾衍之为中心悄然荡开。
这并非他刻意驱动,更像是他提及“路西法”之名时,体内凶兽无意识散发出的“堕落晨星”的位格气息。
几乎在同一时刻,莱纳斯·温特体内那枚象征着力量与勇气的“赫拉克勒斯”芯片,猛地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无法抑制的震颤!
那不是畏惧,更像是低位格造物在面对更高阶、更本源存在时,一种铭刻在代码深处的、本能的惊悸与臣服!
莱纳斯严重低估了这个流落在外甥。
强行带走他?恐怕代价会远超预估。
莱纳斯立刻收敛了那咄咄逼人的姿态,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甚至勉强挤出一丝属于“舅舅”的、略显生硬的和蔼。
“衍之,”他放缓了语气,“你误会了。我们不是要限制你,而是关心你。尤其是你的外祖母,她年纪大了,一直非常惦记你。”
他巧妙地抬出了亲情牌,试图软化气氛。
“你知道,从第一星系到第八星系,星际跨越不仅路途遥远,航道审批也极为严苛。若非如此,她老人家早就亲自来接你回去看看了。她总是念叨,说你母亲……唉,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她放心不下。”
顾衍之将莱纳斯那一瞬间的色变与气息转换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赫拉克勒斯”的震颤,没能逃过他体内“路西法”的感知。
他这位舅舅,前倨后恭,变得可真快。
“是吗?”顾衍之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依旧慵懒,却不再那么尖锐,“代我谢谢外祖母的挂念。等我处理好第八星系的‘琐事’,或许……会考虑去探望她老人家。”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既不全然拂了对方面子,也明确表示了自己不会立刻跟他们走。
莱纳斯深深看了顾衍之一眼,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他点了点头,恢复了那副优雅疏离的模样:“我会转达。期待与你再见的一天,衍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带着手下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