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祖宅,伊莎贝拉旧居小院,深夜
顾衍之独自一人,行走在碎石小径上。
他穿着丝质睡袍,身影在月光下拉得颀长而孤寂。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
院门没有上锁,他轻轻推开,木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小院内,花草早已失了精心打理的模样,野蛮生长。
他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真是……无聊的品味。” 他低声自语,带着刻意的不屑。
他的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脚步却不听使唤地迈了过去。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
最终,他还是推开了门。
室内毫无生活气息。家具是极简的、充满未来感的流线型设计,与祖宅的古典奢华形成尖锐对比。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块巨大的、已经熄灭的智能屏幕。
顾衍之缓缓走到房间中央。他闭上眼,努力想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温暖的、属于“母亲”的形象,却只浮现出伊莎贝拉那双与他极为相似、却毫无温度的紫眸,以及她冷静地告知父亲“这只是一场交易”时,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那个女人……” 他再次开口,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颤抖。
怨恨是真实的,但更深的地方,那个被遗弃的、年仅十六岁的他正在无声地哭泣。
他走到床榻边,手指拂过金属床架。忽然,他在床脚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摸到了一个硬物。
他身体一僵,屏住呼吸,用指尖将它抠了出来。
那是一枚小小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金属片,形状像一片雪花,边缘刻着极其细微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星系的符文。这是伊莎贝拉随身携带的、来自第一星系的某种信息存储介质,他小时候见过几次,她从不让他碰。
他一直以为,那个女人走得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带有个人情感的痕迹。
可这枚她视若性命的金属片,为什么会藏在这里?是遗忘?还是……
一个荒谬的、他绝不允许自己相信的念头,钻入他的心扉——这会不会是……故意留下的?留给他的?
顾衍之猛地攥紧拳头,金属片的棱角深深硌进他的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猛地转身,重新站在冰冷的月光下,胸口剧烈起伏,对母爱的渴望,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低头,摊开手掌,那枚冰冷的金属片静静躺着。
“呵……” 他发出一声破碎的、带着自嘲的冷笑,对着空气,也对着渴望被爱的内心低语,语气重新裹上坚硬的盔甲:
“别傻了。她谁都不爱,包括我。”
“我们……都只是她的工具和实验品而已。”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
他最终将它揣进睡袍口袋,转身,一步步地、沉重地走回那座灯火通明却冰冷依旧的主宅。
顾氏祖宅,顾衍之卧房
顾衍之指尖敲击着红木椅的扶手,频率快而杂乱。他面前摊开着一份需要他过目的集团文件,但上面的字句一个也没钻进他的脑子。
他被困住了。
父亲顾鸿的话言犹在耳:“昨晚监测到不明信号波动,源头就在祖宅范围内,目标未明。在查清之前,所有人,尤其是你,衍之,不得离开。”
爷爷虽未直接发言,但已是默许。
理由冠冕堂皇——为了他的“安全”,为了家族的“稳定”。但他们锐利的眼神,那若有若无的审视,分明是在说:我们怀疑那信号与你,与你体内那见不得光的“路西法”有关。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宥园。
苏沐宸还在那里。“普罗米修斯”状态未明,那个浑身是刺、心思难测的“藏品”,独自待在他的领地里。没有他坐镇,天知道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会做出什么?
他几乎能想象出苏沐宸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冰冷的、带着一丝嘲讽的平静,仿佛在说:“看,你连自己的地盘都守不住。”
“操。” 他低骂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宽敞却压抑的书房里烦躁地踱步。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像极了小时候。他被关在这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里,看着那个女人决绝离开的背影,无论他如何愤怒、嘶吼、甚至毁掉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无法改变她离去的结局。
他走到窗边,用力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冰冷的夜风灌入,稍稍吹散了些许窒闷感。远处,宥园的方向隐没在都市的璀璨灯海之后,遥不可及。
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尝试联系唐,发出的加密信息石沉大海。祖宅内部的信号显然被施加了更高级别的管制。
他甚至尝试动用自己私下埋设的、极其隐蔽的通讯线路,却发现也被某种强大的干扰场屏蔽了。
每一次尝试的失败,都缠绕住他的心脏。不是“路西法”的疼痛,而是一种更磨人的□□感。
他猛地关上窗,隔绝了外界。房间内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不能被看出破绽。父亲和爷爷,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都在等着他失控,等着他露出与“路西法”相关的马脚。
他强迫自己坐回椅子里,重新拿起那份文件,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所有的表演天赋,将焦躁、愤怒、不安全部压入那副慵懒矜贵的面具之下。
他甚至刻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加放松,仿佛对外面的风波毫不在意,对被困祖宅一事只觉得些许无聊。
顾氏祖宅,顾鸿书房。
夜色已深,顾衍之姿态闲适地靠在他父亲紫檀木书桌边沿,指尖划过医疗数据同步终端。
他并非来看病,而是看中了这台设备的微弱能量通道。
祖宅的通讯封锁再严密,总不至于切断关乎性命的医疗监控。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仿佛只是无聊把玩。
一缕属于“路西法”的感知,逆向蔓延,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警戒阈值,最终,在宥园的内部网络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终端标识。
“唐。”
他的声音透过这特殊的联结传来,带着微弱失真,却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慵懒而矜贵的腔调,仿佛他正坐在宥园的书房里,而非被困在祖宅。
“老板。” 那边,“唐”的回应立刻响起,冷静平稳,毫无迟滞。
“实验室B区的数据,让陈博士重新建模,我要在明天中午前看到报告。”他流畅地吩咐着,语气平常,“上个月从‘黑水’截获的那批货,清理干净,找个不起眼的渠道放出去,看看能引出哪些老鼠。”
所有正事交代完毕,通讯中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顾衍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在终端外壳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他随口一提,慵懒地补了一句:
“对了……水月轩里那个,‘安抚’好了吗?别让他闲着,也别让他……太难受。”
最后几个字,揉碎在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语调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深思的停顿。
通讯另一端,“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与命令无关的关切。
“唐”握着通讯器的手收紧了一瞬,但声音依旧平稳得像深潭:
“是,老板。一切……照旧。”
“照旧?”顾衍之的尾音上扬了些许,每个音节都磨得人心头发痒,也发紧,“我怎么吩咐的,嗯?”
他指间那支未曾点燃的烟被缓慢地转动着,深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沉淀出一种近乎危险的专注。
他并没有提高声调,但那无形的压力传递了过去。
“我要的是‘状态稳定’,是‘生命体征平稳’。”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唐”之前的汇报,语气轻慢,却字字如刀,“‘照旧’?唐,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模糊的字眼来敷衍我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能穿透这能量联结,直视着通讯器另一端的人。
“‘安抚’的具体措施是什么?用了哪种药剂,剂量多少?‘别让他闲着’——安排了什么‘活动’?体能训练,还是数据读取?‘别让他太难受’……这个度,你是怎么把握的?”
顾衍之熟悉的唐,绝不会用“照旧”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词来回应关于“水月轩”的任何指令。
短暂的停顿后,“唐”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是那副平稳的调子,但措辞却变得无比精准、刻板,仿佛在阅读一份操作手册:
“是属下措辞不当。目标目前每日接受两次基础生命维持输液,未使用任何镇静或镇痛类药物。‘活动’限于每日一小时的室内基础体能循环,及三小时的指定非涉密文献阅读。主观痛苦程度通过面部表情捕捉及心率变异率监测,维持在阈值3以下。目前所有参数稳定,无异常行为。”
顾衍之静静地听着,指尖的烟停止了转动。
他得到了想要的、符合“唐”风格的、详尽的回答。
但不知为何,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并未平息,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更具体的落点——苏沐宸,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承受着这些冷冰冰的“参数”和“循环”。
他靠回椅背,阴影勾勒出他下颌利落的线条。
“知道了。”他淡淡应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仿佛刚才的步步紧逼只是兴之所至,“维持现状。有任何波动,立刻通知我。”
通讯切断。
顾鸿走进来时,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无声,却带着绝对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