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山脉,乃修罗界戾气沉淀之地。群山如墨,嶙峋陡峭,寸草不生,唯闻硫磺气息灼人喉舌,炙热酸风蚀骨销魂。夹石族便匍匐于此地裂隙深处,如附骨之蛆,生生世世与血晶矿脉纠缠共生。
年幼的波多蜷缩于岩缝,默数着头顶滴落的酸蚀毒水。水珠砸落石面,蚀出细密孔洞,亦如他残缺第六指在壁上刻下的卑微痕迹。远处传来沉闷凿击声——那是姐姐洛女,又以单薄之躯承负起两人份的采掘重担。
“紫瘟神醒了?”岩洞外传来讥嘲,几个石修罗少年踢开碎石,逆光而立,投下扭曲阴影。为首者晃动着多生一截的尾指,指尖酸液凝聚如珠,“瞧瞧这个,残废。”
波多沉默伸出左手,那第六指如枯败幼苗,仅能泌出稀薄黏液,引来阵阵哄笑。炽热矿渣倾泻在他单薄铺盖上,瞬间灼穿粗布。
此等欺辱,于波多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然数年前一次遭遇,却远甚于此。彼时他年岁更幼,因不慎挡了途经矿洞的炎狼族小头目之路,便被其随从以灼热的锁链缚住,倒吊于硫磺气孔之上。炙热毒气嘶嘶蒸腾,灼烤着他稚嫩的皮肤,引来阵阵哄笑与戏谑。
“夹石族的残废崽子,也配碍爷爷的路?”
剧痛与羞辱如岩浆灌入骨髓,波多却死死咬住下唇,未发出一声哀嚎。他紫瞳在泪光与烟气后冰冷地审视:那狼兵头目炫耀力量时下盘虚浮,另一狼兵则总瞥向洞外,似担心延误了巡查时辰。他记下了那锁链缠绕的力道与角度,记下了硫磺气喷发的间歇,甚至记下了对方嘲笑他时暴露出的咽喉要害。
痛楚如潮,他却将意识剥离,如同旁观者般计算着。每一次呼吸灼烧的痛苦,都化为对力量本质最原始的认知——弱,便是原罪。咆哮与哭喊换不来怜悯,只会助长施虐者的快意。唯有绝对的冷静,乃至将屈辱本身也吞下、消化,方能窥见那绝境中稍纵即逝的…反击之机。
那一次,他凭借对气孔喷发规律的精确把握,利用身体摇摆,竟以被缚的双足勾动了一块松动的岩石,砸中了下方一名狼兵的脚踝。混乱之中,锁链稍松,他得以挣脱,虽最终仍被暴打一顿丢入废矿坑,却活了下来。
自那后,波多便知,忍辱非是屈服,而是淬炼心刃的磨石;冷静非是麻木,乃是积蓄雷霆的暗渊。他于无数践踏中审视强弱,于每一次欺压下学习破绽。那深埋于紫色瞳孔深处的,非仅卑微,更是在极致压抑中悄然滋长的、对力量近乎冷酷的渴望与算计。
“够了。”一道清叱斩断此刻喧嚣。洛女身影堵在洞口,肩扛沉重矿袋,腰背微弯,然其六指间盘旋的酸液光球却锐亮如刃,“今日份额加倍,炎狼族晡时便至。”驱散众人,她方卸下重负,掌心新添的灼痕赫然入目——那是代弟熔炼血晶的印记。
她从怀中取出半块黑曜晶石,其上刻有古拙纹路:“昨日教的字,可还记得?”
波多以残指抚过“吞煞”二字刻痕。岩洞深处,先祖壁画上,正是以此异能称霸修罗界。
“阿姊…我能试试采石么?”波多忽然抬头。洛女一怔,只见弟弟紫色瞳孔深处,竟跃动着一簇从未见过的幽焰。
正午矿洞,热浪蒸腾。洛女自身后环住幼弟,六指包裹住他更小的手掌,共执矿镐。
“凝神…收腺…”她声音混着岩壁回响,“…骤然释——”
镐尖击石,火花迸溅!黑岩矿脉竟发出婴啼般尖鸣。波多虎口震裂,紫血渗入镐柄木纹,那暗红纹路竟如血管突突搏动,活了过来!
“不可!”洛女骇然击落矿镐,以舌舔舐伤口,舌尖瞬间灼起水泡——夹石族疗愈之涎,竟对其弟异血无效!
恰在此时,岩壁剧震!碎石如雨砸落,洛女奋不顾身将波多扑护身下。待震波稍息,矿道深处竟露出一角血色玉石——龙心矿!炎狼族悬赏百年的至宝!
“勿视其目!”洛女疾呼已迟。波多瞳孔深处,已烙下玉石中流转的暗金龙影。
是夜,波多自噩梦中惊醒。岩缝外,传来洛女与族长压低的争执。
“…龙心矿乃灭族之祸!”
“…此乃吾族唯一生机!炎狼族许诺…”
“…波多之紫血…或是先祖预言…”
凄冷月光穿透硫磺雾霭,映照波多之手——那第六指正自行脱落!紫血滴落处,岩地竟绽开细碎晶花。
黎明前夕,硫磺浓雾吞没黑岩山。波多蜷缩矿洞深处,指尖脱落处覆着紫晶痂壳。整族陷入死寂,族长携矿遁走,大祸将至。
“拿着。”洛女塞来一柄骨刀,柄缠毒藤,“炎狼即至,吾等需——”话音未落,山体迸发出撕裂巨吼!金红裂痕蛛网般蔓延岩壁,地底如有巨物苏醒!
“祭坛洞!”洛女拽他疾奔。身后熔岩洪流咆哮追袭,其中翻滚着十数具炎狼焦尸,金环獠牙在高温中扭曲熔化。
祭坛洞内,壁画正在剥落。波多喘跪于先祖吞煞像前,伤口滴落的紫血竟被古老颜料贪婪吸纳。第七滴血渗入,整面岩壁骤化琉璃通透!
“吞煞先祖…”洛女颤声未绝。
琉璃壁后,球形空洞中悬浮一枚龙鳞血玉,内蕴暗金絮雾旋涌。波多身不由己伸手触之—“啊——!!”万千烧红钢针顺指扎入髓海!血玉融为灼流,缠臂而上,所过之处皮开肉
绽,蜕出暗红鳞甲!洛女欲救,被巨力反震撞壁。
波多堕入清醒梦魇。尸山血海之巅,千万修罗跪伏脚下。沙哑魔音贯穿颅腔:「饥否?怒否?吞尽他们!」
洞外骤传炎狼族长狂笑:“果然在此!将那紫血杂种与龙心矿一并——”
笑声戛然而止。波多目睹自己右臂不受控抬起,五道紫黑死光自指迸射,瞬间洞穿敌酋胸膛!更可怖者,对方溃散煞气竟顺光束倒灌入体,带来近乎窒息的吞噬快感!
“快走!”洛女将兽皮包袱塞入他怀。
夜色如刃,割裂山脉。
波多被捆魔绳悬吊于半空,身下煞火舔舐着他的鳞甲,灼痛如万蚁噬心。但这皮肉之苦,远不及眼前景象的万分之一。
他眼睁睁看着炎狼战士如潮水般涌入族洞,屠刀挥舞间,熟悉的乡邻如草芥般倒下。老族长被抛入熔炉,瞬间化为青烟;幼童被钉死在石柱上,小小的手脚仍在微微抽搐;妇孺的哭嚎与狼兵的狂笑交织,汇成最刺耳的丧钟。最后,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姐姐洛女身上——她被两名狼兵死死摁在地上,那曾温柔教导他、守护他的六指,被一根根残忍折断,发出清脆的骨裂声,鲜血汩汩,渗入她深爱着的黑岩缝隙。
“波多…逃…”她勉力抬头,唇形无声,那双曾映照着他卑微身影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决绝的催促。
“——凭何?!”
一声无声的咆哮,在波多灵魂最深处炸响,盖过了一切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