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沉吟了一下,带着父亲特有的期许和温暖,
“一个叫春,一个叫秋吧?吉田春,吉田秋,春天充满希望,秋天代表收获,希望他们的人生,四季都有美好的风景。”
小雅立刻开心地附和:
“吉田春和吉田秋吗?真好听!阿冬,和你的名字一样好听呢!一年四季……冬去春来,秋收冬藏……真美好!”
吉田春……吉田秋……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道带着万钧之力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劈中了吉田秋!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吉田秋手中那个装着清水的玻璃杯,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从他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的指尖滑落,重重地砸在餐厅铺着粗糙瓷砖的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
清澈的水和锋利的玻璃碎片四溅开来。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而猛地收缩到极致!
那张俊美而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魂落魄的空白和剧烈的动摇。
坐在他对面的云雀恭弥,早在看到老板吉田冬相貌的那一刻,心中便已了然。
那双清冷的凤眸一直静静地看着吉田秋,看着他强装镇定地点菜,看着他神思不属的沉默,看着他因为那一声“吉田春、吉田秋”而彻底失控失态……
此刻,云雀的目光依旧落在吉田秋身上,深邃难辨,带着一种无声的了然和……只对他一人的专注。
碎裂的玻璃声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惊得收银台后的吉田冬和小雅都愕然看了过来。
玻璃碎裂的脆响如同惊雷劈开凝滞的空气。
飞溅的水珠与碎片在地面炸开刺目的光斑,映着吉田秋骤然失血的脸色。
他僵在原地,指尖残留着杯壁滑脱的冰凉触感,更深的是某种灵魂被瞬间洞穿的麻木。
瞳孔紧缩间,视野里收银台后那对依偎的身影变得模糊又刺眼——
那两声带着海风般清新希望的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搅进他记忆最深处那片从未被阳光照亮的冻土。
“客人!放着我来!小心手!”
扎马尾的服务员惊呼着冲过来,敏捷地挡开他下意识想弯腰的动作,扫帚飞快拢起一地狼藉。
细碎的刮擦声里,小雅在丈夫的搀扶下走近,圆润的孕肚几乎要碰到桌沿。
她脸上带着纯粹的好奇与岛民特有的热络,目光在吉田秋失魂的脸上和丈夫相似的面容间来回逡巡:
“哎呀,真是吓一跳……这位客人,你和我家阿冬这么有缘,总不好一直客人、客人地叫呀?”
她笑着,手无意识地搭在腹侧,那里正孕育着两个被命运赋予了名字却注定与她咫尺天涯的生命,
“方便问问怎么称呼吗?”
吉田冬站在妻子身侧,探究的视线也落在这个翻版自己身上,尽管心头那点微妙的醋意尚未散尽,岛民的淳朴还是占了上风,
“是啊,这么像,说不定祖上真有点渊源呢。”
他的声音爽朗,带着海盐的气息。
吉田秋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堵住。
报出那个烙印在骨髓里的名字?
在亲生父母面前宣告自己正是那个被他们满怀期许命名、以后却生死相隔的秋?
荒谬感与尖锐的痛楚撕扯着他。
他几乎是求救般飞快地瞥向对面——云雀恭弥沉静的凤眸正看着他,那目光深邃如渊,却奇异地锚定了他即将溃散的理智。
“……阿禾。”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叫我阿禾就好。”
他仓促地吐出这个临时捏造、毫无根系的称呼,仿佛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
随即,他微微侧身,将身边那存在感极强的身影纳入介绍的范围,语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这位是……云雀。”
“云雀先生。”
小雅从善如流地点头,笑容温婉,吉田冬也跟着颔首致意,目光在云雀那张冷峻得不似凡俗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敬畏。
而云雀,这个素来以孤高桀骜著称的浮云,此刻面对吉田秋血脉相连的父母,收敛了所有迫人的锋芒。
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姿态是罕见的礼节:“叨扰。”
声音清冷依旧,却无一丝惯常的寒意。
他的视线随即落回吉田秋身上,那一眼极快,却像无声的网,稳稳托住了伴侣濒临崩塌的心神。
无需言语,他明白这短暂的平静表象下,正经历着怎样一场地动山摇的相见——
隔着时空的壁垒,隔着被掠夺的婴孩时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亲眼见到了赋予他生命、又被命运轨迹彻底隔绝的两个人。
“阿禾……云雀先生……”
小雅轻声重复着,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显然接受了这两个名字。
她圆润的孕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距离吉田秋如此之近,他甚至能闻到一丝混合着海风、阳光和她身上淡淡香皂的、属于年轻母亲的气息。
这气息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源自生命源头的、无法言喻的牵引力,让吉田秋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吉田冬的视线在吉田秋和云雀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渔民特有的直率和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对翻版自己的本能警惕。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短暂的、因玻璃碎裂而带来的微妙沉寂:
“咳,阿禾兄弟,云雀兄弟,真是……太巧了!这么像,真是缘分!楼上正好还有一间空房,干净敞亮,能看到海景,就是……就是可能需要你们挤一挤了。”
他挠了挠头,显然觉得让两位气质不凡的客人挤一间房有点过意不去。
“没关系,一间就好。”
云雀的声音平静,抢先一步回答,目光依旧稳稳地落在吉田秋身上,带着无声的支撑。
他清楚吉田秋此刻的状态,任何多余的社交都可能是负担。
“对,一间足够,谢谢老板。”
吉田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自然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小雅隆起的腹部——那里是已然成形的、他和春。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荒谬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一个已经历尽沧桑的成年人,正在自己的父母面前,被他们当作一个需要帮助的、名叫阿禾的陌生游客。
“哎呀,别老板老板的叫了,听着怪生分的!”
小雅摆摆手,笑容明媚,
“叫我小雅,叫他阿冬就行!阿禾,你……你真的没事吧?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刚才吓到了?还是路上累着了?”
她关切地上前一步,孕肚几乎要碰到桌沿,那双和吉田秋极为相似的棕色眼睛里,是纯粹的不含杂质的担忧——
一种属于母亲的本能关怀,却投注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这关怀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在吉田秋心上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飞快地抬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解下了左耳上那枚在阳光下折射出剔透光华的浅紫色圆宝石耳钉。
那宝石纯净无瑕,切割完美,一看就价值连城,绝非这个年代、这个海岛能轻易见到的珍宝。
“老板娘……小雅,”
他声音有些发紧,将耳钉递了过去,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对方那清澈的、带着疑惑的眼睛,
“这个……也请你收下,就当……就当是刚才打碎杯子的赔偿,还有……还有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你……你现在身子重,需要好好补补。”
空气瞬间凝固了。
吉田冬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看着那枚在吉田秋掌心熠熠生辉的紫色宝石,又看看自己妻子,再看看吉田秋那张和自己酷似的、此刻却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震惊、荒谬和被冒犯的感觉直冲脑门。
这家伙怎么回事?
先是坚持抵押那块一看就贵得要死的表,现在又随手摘下这么一颗宝石耳钉,就为了……赔一个玻璃杯,外加给他老婆补身子?
这手笔也太夸张了!而且这关切……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陌生人对一个孕妇表达关心可以理解,但这种近乎献宝的方式……
吉田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的警铃和醋意同时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