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人走得差不多时,于植才合上笔记本。指尖划过纸面“许様”两个字——是他刚才听汇报时随手记下的,笔锋偏硬,和这名字自带的柔软感有些违和。李科长凑过来递上刚打印的调研初稿,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于主任,这许博士看着年轻,没想到数据挖得这么深,就是说话直接了点,刚才差点把盛达集团的人噎住。”
于植没接话,翻开初稿的扉页。右上角贴着张便利贴,用清秀的字迹标注着“数据来源:120家企业问卷+32份工商档案+18次街头访谈”,末尾画了个小小的对勾。他指尖在便利贴上顿了顿,抬眼看向李科长:“明天让综合科把近三年的小微企业补贴发放明细整理出来,按注册资本分级,下午下班前给我。”
“好嘞,于主任。”李科长应着,刚要转身又被于植叫住,“还有,许博士后续调研要对接企业,把园区里那几家多次申请补贴未果的名单挑出来,标注清楚未通过原因,一起附在明细里。”
回到办公室时,阳光正斜斜地照在办公桌的绿植上。于植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熨得平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老旧的机械表——还是刚工作时父亲送的,表盘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走到窗边往下看,正好看见许様拎着驼色托特包走出办公楼,脚步轻快得像阵风,发尾的碎发在风里晃悠,比会议室里那个眼神亮得逼人的模样,又多了几分鲜活。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是综合科的小王:“于主任,许博士刚刚过来问,能不能明天先去走访服装厂和科技公司,说这两家的补贴申请记录最特殊。”
“可以。”于植一口应下,顿了顿又补充,“你跟街道办打个招呼,让他们派个人陪同,基层那些弯弯绕绕,她一个博士生未必懂。”
挂了电话,于植拿起许様的调研初稿翻起来。看到“线上申请系统操作指南专业术语过多”那段时,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这套系统是去年上线的,当时财政科强调“标准化”,他没细究操作体验,现在想来,那些连他看了都觉得绕的术语,确实能难住大半没接触过专业软件的小微企业主。许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旁边批注:“建议联合政务服务中心做‘傻瓜版’指南,附操作视频。”
笔迹是娟秀的,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于植想起会议上她回应企业代表的模样,没有丝毫怯场,眼睛亮得像淬了光,说“不是不熟悉,是看不懂”时,语气直白却不尖锐,反而让人没法反驳。他见过太多想在官场里混资历的年轻学者,要么装腔作势说些空话,要么畏首畏尾不敢表态,像许様这样带着锋芒又扎实做事的,倒是少见。
下午处理文件时,于植总忍不住分神。他让秘书调出了许様的备案资料——本省某高校经济学博士在读,导师是张教授,父亲的名字在体制内不算陌生,是外省某厅的厅长。看到这儿,他指尖一顿,终于明白李科长刚才那番话的潜台词。在官场待久了,见多了靠家世走捷径的人,估计李科长原本也以为许様是这类——带着父亲的光环,读博士期间来基层镀个金就走。可今天的汇报,还有那份写满批注的初稿,都在推翻他的预设。
下班时,天已经擦黑。司机载着于植路过办公楼后的桂花园,细碎的黄花落在车顶上,带着甜腻的香气。他降下车窗,风灌进来,吹散了办公室里残留的纸墨味。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