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柔的声音中暗含着一股韧劲,这种强烈的反差感,和初见时那个瘦弱身体里蕴藏着的巨大能量的小女孩,别无二致。
这十年来,她该如何熬过失去至亲的日日夜夜,又该如何面对孤身一人的激流险滩?此刻,似乎这个女子复杂而深邃的眼眸,已经给出了答案。
梨云轩内,两个压抑了十年的女子好好痛哭了一场。陆绍铭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这动人心魄的重逢。
良久,哭声渐歇,只余下低低的抽噎。
陆绍铭递上干净的帕子,柔声道:“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今日能见证二位故友重逢,实乃绍铭之幸。”
白云介拭去泪水,眼中充满了感激:“陆大人,若非您心细如发,识得玉坠,又竭力促成今日相见,我与自青,不知还要错过多少岁月。此恩如同再造,云介永生铭记!”说着便要屈膝行礼。
杨青川也下意识地跟着动作,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弱与沙哑。“大人恩德,青川无以为报。”
陆绍铭连忙扶住二人。“言重了,快快请起。能促使你们两位才貌双全的女子相认,于绍铭而言,也是一则美谈。何须言谢?”
杨青川看着白云介,眼神中多了一丝亲近。“今日虽是初见,却莫名觉得,很久之前就已经非常熟悉了。”
白云介破涕为笑,紧紧握住她的手道:“今日哪里是初见?明明十五年前在我哥哥的婚礼上,我们就已经不打不相识了!你、我、泊舟,还有......”
“泊舟?”杨青川疑惑地看向白云介。
“便是今日前来提亲的林公子,与烟岚是青梅竹马。”陆绍铭主动给出解释,偷偷观察着白云介的反应。
白云介没有回应陆绍铭的试探,而是关切地望向杨青川:“过去的事,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杨青川茫然地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深深的失落:“只有这十年的记忆,一片混沌。”
“没关系。”白云介用力握紧她的手,眼神坚定。“我会帮你,一点一点把记忆找回来。你回来了,才是最重要的。”
“自此,我便改姓柳了。”杨青川露出了一个宛若新生的微笑。“不过我还不太适应自青这个名字,唤我柳青川可好?”
“好,柳青川。”
陆绍铭见气氛融洽,顺势开起了玩笑。“既已改姓,那我岂不是失去了一个好表妹。”
柳青川一脸坏笑,凑到陆绍铭耳边轻声说道:“但你多了一个好妻妹。”
“你啊你,真是个!”
这话说得陆绍铭心花怒放,但二人之间的调笑却让白云介的眉头越蹙越紧。陆绍铭见她不说话,遂问道:“怎么了?”
白云介先是看了一眼柳青川,又摇了摇头,不肯作答。
“莫非你在担心,青川姑娘的真实身份?”
白云介咬了咬嘴唇,艰难地点点头。
陆绍铭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青川,短时间内,恐怕还要继续委屈你做下陆某的表妹。”
“什么?”柳青川脸色陡然一变,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云介立刻接口,带着焦虑与歉意嗫嚅道:“青川,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父兄他们,这身份之事,恐怕一时间难以说清,我怕委屈了你......”
柳青川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冰,她看着白云介,嘴角勾起一个无比讽刺的弧度。
堕入风尘,卖笑为生,才是柳青川这十年真实的生活轨迹。
失去记忆那年她十岁,在码头醒来时,除了脖子上戴的白玉蝉坠,身无一物。姓甚名谁,往来何处,一概摇头,全然不知。
她被卖到了一个叫作碧桃院的地方,那里钟灵毓秀,生活着一群以色侍人的姑娘。她被赐名“杨潺”,后来又自己取字“青川”。
起初她并不出挑,甚至常常被人欺辱。但她天性要强,不过五六年后,就快速成长为一个色艺双绝的大美人,甚至一度成为江南第一名妓。画舫驶过秦淮两岸,数不清的世家子弟、官宦名流与她发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一时间,街头巷尾尽是她的风流韵事。
红颜易老,美人迟暮,她的光芒逐渐褪去,却并没有在最好的年纪觅得良君。与陆绍铭在碧桃院相遇时,她刚结束了一段刻骨铭心却有缘无分的爱情,整日浑浑噩噩、醉生梦死,不知路在何方。
陆绍铭像阳光般照亮了她,解情忧、疏离愁,毫不吝啬地赞美她、肯定她,助她恢复往日的骄傲与自信。她也回应了足够的坦诚与信任,流露了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与故乡有关的记忆。
几日缱绻后,陆绍铭离开了。原以为是场无疾而终的露水情缘,但没过多久,他不但再一次返回了碧桃院,还带来了与亲人有关的好消息。她高兴极了,马上动身,随他前往那个只在梦中出现过的家乡。却没想到踏进惠泽的第一件事,就是陪他去给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提亲。
而眼前这个知书达理、清清白白的小姐,正是她与家乡最大的联结。
柳青川忽然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悲凉与自弃。
也对,良贱有别。若不是陆绍铭让她做了所谓的“表小姐”,一介风尘女子又有什么资格站在闺阁淑女身边呢?
“这样也好,彼此都方便些。对外,我不是旧友,也不是才妓,我只是陆大人的远房表妹杨氏,仅此而已。”柳青川别过脸,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衣衫下微微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白云介的心上,也扎在自己的心上。
梨云轩内,梅香依旧,重逢的狂喜却被现实的残酷冲刷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那道名为“身份”的,深不见底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