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云轩内,焚着一炉清幽的梅香。
白云介屏退了下人,只留下陆氏兄妹。杨青川嘴角噙着浅笑,眼神却是惯有的疏离。陆绍铭坐在一旁,神色温和,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房门紧闭,隔绝了前院的喧嚣。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响,衬得轩内愈发寂静,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
“陋室一间,还望陆大人、杨小姐不要嫌弃。”白云介率先打破沉默。
“环境清幽,内饰高雅,白小姐品味极佳。”杨青川应对得体,二人目光短暂相接,又迅速移开,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尴尬。
陆绍铭适时开口,打破了这层薄冰。“今日我们前来,是有一桩要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云介身上。“烟岚,你可还记得,我曾在一个姑娘那里见过一枚玉蝉?那坠子虽然雕工朴拙,但蝉首处却有一点天然黑斑。”
陆绍铭的话像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白云介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手按向自己的胸前。
陆绍铭转向杨青川,温和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青川,你随身佩戴的那枚玉坠,今日可有带来?无论玉质、雕工,乃至那点黑斑,都与烟岚珍藏多年的一枚玉蜂坠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如此巧合,实在令人好奇。”
杨青川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警觉,随即化为得体的惊讶。“竟有此事?那玉蝉确是青川心爱之物,从不离身。”她边说边下意识地抚向颈间。
“既如此,何不取出一观?”
白云介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伸手探入衣襟深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贴身佩戴了十年之久的玉蜂。白玉温润,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蜂首那点芝麻大小的黑斑清晰可见。
“陆大人所言,便是此物。”
杨青川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枚玉蜂之上,脸上的笑容瞬间被一种深深的震惊所取代。她颤抖着用手解开了长衫领口处的两粒梅花扣,缓缓取出那枚玉蝉。
两只玉坠,一蜂一蝉,静静地躺在各自主人的掌心。完全一致的玉质,如出一辙的雕工,孪生对称的斑点,都在无声诉说着一个残酷又真实的过往,如同命运烙下的印记。
“怎么会......”杨青川的眸子闪烁了一下,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一模一样。”
陆绍铭感叹道:“造化弄人,却也奇妙。如此独特的玉坠,绝非巧合能成。烟岚,青川,看来你们之间,确有因缘。”
白云介紧盯着杨青川,眼眶微红,有些孤注一掷的求证道:“杨小姐,这玉蝉,你从何处得来?是否......一直贴身戴着?”
“它一直伴我左右,从未离身。”杨青川看向白云介,眼神中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被触及隐秘的慌乱。“白小姐,这玉蜂,你......”
白云介没有回答,她的心跳如擂鼓,深吸一口气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冒昧一问,你的右侧腰窝处,是否有一块红豆大小的胎记?”
杨青川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闷雷劈中。这种隐秘的身体特征,明明只有至亲之人才会知晓。但为什么这个初次相见的陌生小姐,却会......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杨青川感觉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河水、刺耳的尖叫、混乱的刀光......无数破碎而恐怖的画面正疯狂冲击着她混乱的记忆。
“呃......”她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摇摇欲坠,脸色苍白无比。
“你没事吧?”白云介迅速上前一步,将杨青川扶起。
“白小姐怎会知道......”杨青川的声音破碎不堪。
陆绍铭沉声道:“青川,这胎记,还有这对玉坠,都指向了一个事实,你是白云介失散多年的童年挚友。”
“杨小姐,或许我应该叫你,柳自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白云介感觉自己从胸腔到舌尖都在颤抖,一股巨大的悲伤从心头升起,倏忽间,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柳,自青?”杨青川艰难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每个音节都重若千钧。她觉得记忆深处那扇紧闭的大门正在遭受猛烈的撞击,头痛,眩晕。
“不,我,我是杨青川......”
积压了十年的思念、担忧、恐惧,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白云介淹没。她再也控制不住,紧紧抓住杨青川颤抖的手。
“你不是杨青川,你是柳自青,是我的好友柳自青!这十年,我找你找得好苦。”白云介用尽全身力气,将好友紧紧抱在怀里。
杨青川僵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陌生的名字,汹涌的情感,撕裂般的头痛,都让她无所适从。
“自青,还好你回来了。这十年,你过得好吗?”
杨青川感觉自己冰封的心湖正在一点点融化。这些年,她流连过太多人的怀抱。自愿的,被动的,熟悉的,陌生的,喜欢的,讨厌的......但与一个陌生女子紧紧相拥,却是第一次。奇怪的是,她非但不觉得反感,反而很快适应了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
“柳,自,青?”杨青川试探性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一个遥远的梦。
“对,柳自青,你就是柳自青!”
“原来我姓柳。”杨青川喃喃道:“柳自青,是个好听的名字。”
“我可以好好看看你吗?”白云介稍稍松开怀抱,却依旧紧紧抓着杨青川的手臂。
“我也想好好看看你。”
四目相对时,杨青川感觉,这个女子与她寻常所见的闺阁女子似有不同。
她们要么守着规矩呆板无趣,要么持着身家眼高于顶,但是她看似端庄的外表下,却有一双炽热的眼睛。而这双眼睛,似乎在自己的记忆深处,是出现过的。
白云介也在这个陌生女子身上,找到了曾经无比熟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