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君煞有介事地答应一声好。
馥郁不想和他一起,那便算了,只能趁着此刻,短暂地相聚。
他好像已经把自己当作苏挈看待了。
他决定,以后不姓梁了。
他要姓苏。
姓氏是很短暂的一个标记,天下也不过是很短暂地归属于谁。别人可以偷走他的姓氏,他便可以窃取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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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一直带着微笑听着,听完了,方道:“前辈,我们两个很像。”
“是吗?”
但是,她的运气更好,遇到了朋友。
伸手几次想问他问题,问各种各样的问题,问他如何看待明笃,为何要杀死阿晓,如果一开始就要杀他,为什么还要把他养这样大,等到明笃去寻找他时,才去杀他。
明褀说,杀人者是在阿晓毫无防备时将他杀害的。阿晓对他毫无防备,那么当他把针刺入阿晓的脑中时,又在想些什么?
最终,她将这些问题都压下来了。在此时此刻,应该把时间留给他,让他的回忆成为一切。
“偷东西难学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难。其实,哪有必要把我这手烫成这样呢?他们自己学不会,就整些歪门邪道出来。”
苏挈笑了笑:“我觉得偷东西很简单,却总是偷不成。”
因为,他总是被人背叛。
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苏挈清醒过来了。
他不再对伸手毫无防备,不动声色地放下那本书,暗卫守在门口,他一声呼喝,随时保护他。
但也是此刻,他头脑一昏,即将沉入一片香甜的睡眠,只想找一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我扶你去榻上休息吧。”
伸手的声音如此温柔,他觉得她好像才是他的亲人,比亲生的五皇子还要亲近上很多很多。
“好。”他倚在榻上,睡着之前,还想再和伸手说几句话,“我知道,你对明光堂有些感情,明笃或许和你说了什么。但你知道的,不这样做,我是无法立足,什么都没有的……”
苏挈蜷缩身体,如同儿时。
他回忆见到王吟月的那个孩子时,他本想杀了他,却一时犹豫,怕明笃发现,便把他送到很远的地方,交给教书匠寄养。
八岁时,他见过他一面。他不知道他的身份,还以为他是他的父亲。那时,苏挈叫他独自居住山中,不许出来,说外面的人见到他,就会有大麻烦。
当他去杀他时,他已有十五岁,完全是个大人了。他自称阿晓,还问他,能不能离开这座山,去到外面,不论是什么样的未来,他都可以面对。
那时,阿晓睡着了,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那些什么样的未来中,竟有一种是没有未来。
他死在了一个很好的美梦中。
“嗯。前辈,睡吧。”
那本《帝训新解》说上洒了休花给她的毒药,无色无味。当他翻开那本书时,已注定会在睡梦中离开。
他最终以和阿晓相似的方式,离开了这逗留已久的人间。
“前辈,我是你的朋友。”
不知在书房内守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你说什么呢?”休花走进来,身上如往常般带着百花香气,还未见到苏挈,闻着书房里的味道,“见鬼了,今天怎么遇到这么多半死不活的人?”
伸手轻声问:“明太尉在明光堂里,她的情况,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休花点头。
明笃已将一根针刺入她的脑中,那还有活命的道理?
休花不置可否,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苏挈,双目安详阖上,一言不发。他摇摇头,叹道:“可惜了,他现在这样,没法知道,他那鼻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伸手抿抿嘴,道:“他说,是因为小时候鼻子被打了一拳。”
“只是被打了?”休花语带嫌弃,嫌这病太小似的,“那说不定是骨头不正,是很好治的。”
休花摸索几下,轻轻一按,咔哒一声,一粒错位已久的骨头回正了。
睡梦中,尚君忽然听到“咔哒”一声响。
睁开眼,这棺材似的暗室不一样了。
它变得那么长,不再拥挤狭小,黑洞洞的一小块地狱变成一条长长的密道,密道尽头,流溢出一阵极为浓郁的香气,像是花,像是梦。
他应该是闻不到气味才对的啊。
话说,这是什么味道?他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应该是一样很好的东西,很好的香气。
他爬过去,仿佛没有尽头。
那实在是太漫长,太痛苦,太饥饿的一条路了。
爬到终点,他终于露出笑容。
是鸡腿。
一只孤零零的鸡腿,放在他的面前。
这里为什么会有鸡腿?
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咬下了一口。他真的已经很饿了。仅仅一口,就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饥饿。
这就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