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醉酒风波与清晨的毛衣,像一场突兀的冬雨,冲刷掉了顾未晞和林既白之间那层厚厚的、名为“决裂”的冰壳。冰化了,露出底下并未真正凝固的流水,依旧沿着固有的河道蜿蜒,只是水流的速度、温度,都与以往有了微妙的差别。
一种心照不宣的“停战协议”在两人间无声缔结。林既白依旧是他,像一颗自带引力场的小太阳,固执地想要照亮顾未晞的轨道。但他学会了调节“亮度”和“热度”。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里大声喊着“小晞这里!”,而是会提前占好两个僻静的位置,等顾未晞来了,才用眼神示意;他不再在顾未晞明显沉浸于书本时,不管不顾地凑过去叽叽喳喳,而是会安静地坐在一旁,自己也拿本书看,只是目光时不时地,像确认物品是否还在原处般,悄悄落在顾未晞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
这种被小心翼翼控制着的“靠近”,让顾未晞感到一种陌生的舒适,同时也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就像习惯了耳边持续的背景噪音,突然调低了音量,反而让人有些不适应。他甚至会在林既白过于安静时,下意识地用余光去搜寻他的身影,确认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是否还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然而,这份脆弱的平衡,其基石并非坚不可摧。陈默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易就能激起层层涟漪。
林既白对陈默的警惕,已然上升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只要顾未晞口中出现“陈默学长”四个字,或者仅仅是看到两人同框的画面,林既白周身的气压便会骤然降低,眼神锐利得像发现了领地被侵犯的守卫犬。
“小晞,今天数模协会活动怎么样?”忍了几天,林既白终于是忍不住了,状似随意地开启话题,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着。
“还行,讨论了一个新的模型。”顾未晞言简意赅,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推演的步骤。
“哦……那个陈默,他讲得清楚吗?有没有故弄玄虚?”林既白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纯粹的关心。
顾未晞微微蹙眉:“学长讲得很清晰,思路也很开阔,帮了我很多。”
“帮了你很多?”林既白的声调不自觉地扬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怎么帮你的?是手把手教你了,还是给你开小灶了?小晞,你别被他那副斯文的样子骗了,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实……”
“林既白!”顾未晞停下脚步,无奈地打断他,“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恶意揣测别人?陈默学长只是在尽他作为协会负责人的责任,给我提供竞赛的指导和资料。仅此而已。”
“数模竞赛?”林既白像是捕捉到了关键词,眼睛倏地一亮,带着一种“我终于找到参与方式”的急切,“我也要参加!我们一起报名!”
顾未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平静地陈述:“报名已经截止了。”
林既白脸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连带着肩膀都垮了下来,小声地、带着点委屈地抱怨:“……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顾未晞没有回应,当时他们似乎在冷战吧,他怎么告诉他。
顾未晞只好重新迈开脚步,决定不搭理他。
林既白眼神幽怨只得眼神幽怨地看着顾未晞的背影,而后等上半天,顾未晞见他还没跟上来,喊他一声“林既白!”,林既白便立即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随着十二月来临,期末的压力与竞赛的迫近,像两座大山压在顾未晞肩上。他与陈默的接触变得空前频繁。
陈默和顾未晞的宿舍成了他们的据点,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草稿纸堆积如山。他们为了一个边界条件争论,为了一个算法的优化方案反复验算,在思维的碰撞中,偶尔也会因为瞬间的默契而相视一笑。
这种建立在共同志趣和智力博弈之上的共鸣,是顾未晞在以往与林既白的相处中从未体验过的。林既白带给他的,是炽热的、不容拒绝的烟火气;而陈默,则像是一汪深潭,冷静、深邃,能包容并映照出他在学术上的所有可能性。
这一切,落在偶尔借口送热水、送零食而来“探班”,却只能隔着玻璃窗望见的林既白眼里,不啻于一场无声的凌迟。
他看得太清楚了。陈默注视顾未晞的眼神,早已超越了学长对学弟的欣赏。那目光中有对才情的赞叹,有思维同频的愉悦,更有一种林既白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被努力克制却依旧会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的专注与温柔。
那是男人看待心仪之人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看向顾未晞的时候也是如此。
林既白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恐慌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顾未晞的世界并非只有他林既白这一抹浓墨重彩。当顾未晞沉浸在他擅长的数学领域,周身散发出那种清冷而专注的光芒时,自然会吸引懂得欣赏这种光芒的人。
而陈默,无疑是一个极具竞争力的欣赏者。
危机感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他不能再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