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体渐渐好了,去宅子里溜达,逐渐熟悉了这座宅子。这座宅地很大,但是房舍远比不上驸马府,只是这一个院落,长廊连着有排屋子,最中间的大厅极宽敞,平时是没有人的,沈怀沅住在东侧厢房,我住在西侧。从西侧门出去,是大片的是空地,租给附近的农民耕种了。家里白天有两个老妈子给他收拾家务,一个管家老沈是从老家带来的,替他管事,因而是极为清净的。
这里的排场还不如驸马府里管家陈卿国的宅子。怪不得人家说皇帝门前三品官,跟着大官的奴才也是煊赫的,做个无权的小官是这么清贫的。
我又想起了陈天星,他不跟我逃走不就是这个原因吗,跑了虽然自由自在,但是却要过清苦生活,他宁愿在驸马府当差,说到头是我比不上那荣华富贵。我却不喜欢那样的生活,能吃饱饭,又能不受管束就是最好的生活了。又想起来他跟那女人说我是□□,我眼泪就忍不住,我清清白白的身子是先被他占了,也是他不肯带我离开,才让我不得不侍奉什么太子驸马,到头来我反而成了□□。
大院子门开了,沈怀沅当差回来了,他走的早,回来的也早。沈怀沅还是那清清淡淡的样子,见我坐着,说,“别坐在那穿堂风口,刚好些,担心吹着。”走过来,看见了,问,“怎么哭了?哪里不顺心?”
我擦擦眼泪,说,“想念公主了。”就起来转身进了屋里。沈怀沅仍旧站在院子里,并不跟进来,跟着门说,“要是在我家,哪里不顺心,你只管跟我说。要是为了别的,也只能随遇而安。命运周折,连皇上都不能把握,更何况我们凡夫俗子。”
他的话说到了我的心上,一个人对你无情,你又能如何?我连外物都控制不了,更何况人心。沈怀沅似乎听见了我心里说的话,他在门外说,“既然我们左右不了那些不能控制的,不如做一些自己能做的,总好过胡思乱想。”
好一会儿没有了声音,我从门口探出头来看,沈怀沅已经走了。我从屋里出来,看见沈怀沅已经换下了官服,穿了一身农夫装束,我忘了刚才的伤心,问他,“你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
沈怀沅看见我出来了,笑道,“我在西院里留了一块地自己种菜。”
我从没见过种菜,跟着他说,“我也要去看看。”
西面大院子里,几个农民正在锄地,都叫他沈参军,向他问好。他自己朝农民打招呼,然后亲自去耪地。我跟着他走,看见田边有小花,就顺手摘起来,等他耪完了一拢,我已经捧了一满把的鲜花,我笑着问他,“你就穷成这样,要自己种地?”沈怀沅已经由文弱书生的样子变成了憨厚农民,他笑着说,“种地是件好事,纵使将来不为官了,也能够衣食自理。”我是做惯了下人伺候主子的,看他满头的汗,便拿出手帕来,小心给他擦拭,问他,“做官不开心吗?”
他做官不开心,我从上次见他就看出来了。他笑一笑,不肯说话。
他在田间耕地,我在田边采了许多荇菜,到了晚间,我用荇菜加上面糊,做了一大碗荇菜汤。沈怀沅洗了手,更了衣,又恢复了文质彬彬的样子,他看见荇菜汤,笑眯眯的说,“你还会做这个。”我笑道,“你小瞧人呢。我还会做鱼鮓,鱼酺,胡羹,面筋…”我说着,沈怀沅打断我,“你这是把你王府里吃的好菜念给我听罢,我不信你都会做。”我可是认真的,我说,“当然会做,你不信,我明天就做给你。你记得早点回来。”
他低头喝汤。我自己也尝了一口,汤味醇厚,很不错,我着急看他的评价,盯着他一口一口的喝,好容易等他喝完,抬头,目光交汇在一起,我笑嘻嘻的问,“好喝吗?”他点头。我高兴了,脱口说,“要是北国人永远围着城不打,我永远住你府里也挺好。我给你做饭,保证比那两个老妈子做的好。还不用你付工钱呢。”
他不说话,低头吃饭。我问,“对了,外面战事怎么样?”他说,“北人一直围城,但是没打,他们给皇帝写信,想要和亲。”
和亲?我问,“什么叫和亲?”
如沈怀沅所料,北国皇帝兵至长江,却没有攻打健康城,反而写来了书信求和,为北国皇孙求我国一位公主为妻,还打算把北国一位公主嫁给武陵王为妻。现在朝中正在讨论要不要答应这个和亲之议。
我随口问,“为什么要把公主嫁给武陵王?”问完了有点后悔。沈怀沅却回答的很认真,他说,“北国皇帝南下走的是东线,东线军主将正是武陵王,我想北国皇帝应该是与武陵王打了遭遇战后,颇为认可武陵王统帅军队的能力。”
沈怀沅接着认真的跟我解释,“依我看来,北军求和,只是拖延时间,等其他战场的军报,如果在其他战场北军获胜,和亲就是假,如果北国军事不利,和亲就是真。现在,我军中线,臧置抵抗住了北国主力的进攻,守住了豫州,西线,南平王守住了榆台,正兵进虎牢,东线,武陵王已经在彭城做好分兵回援的准备,只要北军攻城,就会立刻攻击他们的后方,北人有后顾之忧,所以,我猜主上的意思,未必同意和亲呢。”
我急忙问,“那如果主上不同意和亲,北人要怎么办呢?”
沈怀沅说,“他们大概率是虚张声势一番,然后就回去了。”
我听的连连点头,崇拜极了,我说,“你说的真好。你这么聪明,为什么才做一个藩王的参军,我替你不服。”沈怀沅笑起来,笑到后面,叹了一口气。我说,“我听你的管家说,你们是吴兴沈氏。我知道也是大家族,朝中很多大官出自吴兴沈氏呢。”沈怀沅笑道,“只有你看重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