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说道,“我明白的,都是王圣绰那样的会溜须拍马的人才能当大官,像你这样虽有才华却洁身自好的人就会受人排挤。我们做奴婢也是这样的。”我想到自己,也走了溜须拍马的路,甚至不惜陷害别人的路数,才得了公主的赏识,在沈怀沅面前,不由觉得惭愧。
沈怀沅笑盈盈看着我,感怀说,“你也算是我的知己了。”我挠挠头,我怎么算他知己呢,我可比不上他。我说,“那你为何不辞官呢,你又不是我们奴婢,有卖身契的。”说着将手帕递给他,示意他擦嘴边的汤花。
他接了手帕,擦完汤花不经意似的放进了怀中,缓缓说道,“其实当今皇上还是英明的。这种兵临城下的时候,纵观前朝,有多少皇帝已经抛城而走了,但是当今圣上却是迎敌而上,八方布局。石头城,丹阳,分兵镇守,固若金汤。在外的将士得到了皇帝坚守的军报,才能够士气不泻,继续战斗。都更难能可贵,有人上谏皇帝封城,不允许百姓外跑。皇上却反其道,下令健康城百姓可自由出入。此诏一下,民心反而稳定。百姓都觉得,皇帝不逃走,百姓可以走,那一定是不需要逃走的。”
沈怀沅接着说,“若换了一个昏君,他逃走了,前方的军士自然就没有信心再打了,健康城也乱了,敌军必然一击而溃,华夏就是蛮夷的了。所以,我仍愿意在朝,尽一些微薄之力。只是,”沈怀沅叹息道,“自古以胜败论英雄,北伐不胜,劳民伤财,后人评判,恐怕只能说南朝草草了。”
我不是很懂,但是明白了大概的意思。我想起了陈天星说我是□□,我说道,“所以,不但我们普通人受人诽谤,就算是皇帝,评判也未必公允,难免受史官诽谤。”
沈怀沅哈哈大笑,“正是如此。”
局势果然和沈怀沅预料的一样,皇上没有答应北人和亲的要求,北军在长江对面拆毁了民房,砍伐树木,扬言这就造船过江。城内外又开始惶恐了起来,永昌皇帝颁召,所有王公以下的子弟都要充军疫,长江上下,都是船只舰队,由太子统领。连我们门前的淮水上,都可以看见军营舰队。
沈怀沅早早出去始兴王府上班。我现在也起的很早,跟他一起吃了早饭,我去集市上买菜。管家老沈听说我要做好菜,特地去打一壶酒来。外面的人都在议论战况,集市上冷清清,买东西和买东西的人都不算多。我好不容易找了一家买鲤鱼的,那卖鱼的说,“亏本卖,早卖完早回老家去逃难。”
一旁买肉馍的小哥说,“老哥别走,咱们参军去,皇帝下诏了,能斩北国皇帝首级的,封八千户开国县公,赏金银百斤。我给家里买了肉馍存着吃,我就要去参军,一举成名也未可知。”
我一边挑鱼一边说,“放心吧,北国人不会打来的。”他们都看我,说,“这个小姐姐这么淡定。”我说,“我家相公说北人打不过来。”我淡定的卖了鱼,买了莼菜,提篮回家。
管它外面战事风云变幻,我只管在这方寸小院里做菜调羹。我已经不再想着逃走,我没有了眷恋的人,无处可去,无处可逃,孤女一人,不怕敌军,也不怕死,还有就是,我相信沈怀沅,我喜欢这座院子。沈怀沅的从容淡定,小院的安宁清静,都让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先做鱼鮓。鲊,以盐与米一起腌鱼,熟而食之。烹制鱼鲊,以大鲤鱼为最佳,切成带皮小块。将鱼块洗净漉干之后,撒上白盐,再与蒸熟的粳米、各种香料、料酒一起,放入瓮中腌制。我细细的切鱼,慢慢的放置,一层鱼,一层粳米。我又在鱼中加了米饭,米香发酵,渗入鱼肉,更具风味。最后,我将鱼鮓放进瓷罐里,用芦苇的叶子一层层的封好。老沈说,“我们在老家的时候,公子很喜欢,只是太过麻烦,离了家,很少再吃了。”我笑着说,“这个一时半会儿还吃不了,要等上一个月才好吃。我今天做莼菜鱼羹。”
当初我学着做菜,本是为了天星哥哥。我以公主要吃为名,跑去请教驸马府里的厨子,偷师学艺,也做了一手好菜,只准备以后和天星哥哥双宿双飞,能给他做好吃的。到现在,竟然是这么样子了。想着我又不免的心酸,流下泪来。沈怀沅回来了。
他进屋脱下了官衣,换了家常衣服,素衣长衫,文气十足。我喜欢他穿素色衣服的样子,儒雅的很。我问,“今天回来这么早,怎么不去种地?”他说,“还有些公事要处理,一会儿要去写些条陈。”我还在弄鱼,满手的鱼腥,他俯下身来看我弄鱼,我忽发奇想,伸手朝他脸上摸了一把,他脸上就多了一道腥腥的水痕,我笑起来。他并不生气,说,“有这么好笑?那让你再抹一把。”忽然看见了我脸上似有泪痕,问,“怎么又哭了?”
我否认,“没有,溅在脸上的鱼水,不信你闻,还是腥的。”我只是随口说的。他却真的将鼻子凑过来,轻轻的闻。离得太近,我稍觉往后躲了一下,他似乎才反应过来,忙说,“我进去写条陈了。”
晚饭时,清风凉凉,我和沈怀沅小桌对坐,沈怀沅打开酒壶,淡黄色的米酒闪动着琥珀的光泽,他说,“老沈打了好酒,你也喝一杯。”我以前侍奉公主,公主吃斋念佛,从不饮酒,我们下人更不能沾一滴。我笑着摇摇头。他斟了一杯,送到我手里,“尝一尝,这是我们吴兴的酒。”我这才抿了一口,涩涩的,我又笑着摇摇头,把杯子推给他。
他接过杯子,用衣袖遮住嘴,一饮喝了,我见他喝了,又给他斟满,他便又喝了,我边斟酒边问他,“你没有娶妻吗?”沈怀沅喝了几杯酒,脸上有微红的暖色,他徐徐说,“我十五娶妻,后来妻子早亡,再未续娶了。”我问,“家里也不给你续弦?”他说,“我父母已经亡故,倒是也有人给我提亲,只是我都觉得不投缘,就婉拒了。”我笑道,“怎样的才算投缘。”
他脸色杯酒气熏得红透,似乎有些醉了,说,“像你这般。”
我也红了脸。我说,“我算什么呢,连普通家人也看不上我,更不要说你这样的当官人。”他的眼睛里透着迷离,“你又漂亮又善解人意,温柔贤惠,连太子都喜欢你。”说起太子,我说,“以我看,太子不如你,你知书达理,太子没有你的修养。”我说的是实话,太子对我是很好的,我只是说他的性格,阴晴不定,时而要杀人,时而又温柔,摸不着头脑。我与太子相处,只是侍奉,远不如和沈怀沅轻松快乐。
夜风吹开了窗棂,我去关窗,回身来他已经在我身后,从后面揽住了腰。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微微的酒意,弄弄的夜色,他的唇如梨花的雨,我闭上了眼睛,我们的唇齿交织在一起。他是温柔的,我的唇与舌能够与他交相呼应,我们可以交织缠绵。在他这里,我可以有自己的主动权。我们拥抱着,嘴唇不曾离开,我们一路吻着,进了他的寝房。墨香满满,桌上还有笔墨未干,书简还摊开着。我们吻着,倒在了床头,我第一次闻到了男人身上的香味,是上好的扶风墨香,是古代的青竹旧简,沁人心脾。青衫落地,素衣染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