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穿着的是家常衣服,靠着靠着,就感到了温度,温暖而坚定的感觉。我闭着眼睛恍惚的睡过去了。梦里,我躺在一具很黑的棺材中,游魂如丝丝缕缕的青烟,在棺内飘荡,我觉得耳鬓丝丝的痒,感到游魂的呼吸,游魂在撕咬我的耳朵,吸吮我的面颊,咬嗜我的脖颈,它大概是想吸走我的魂灵,然后占据我的躯体。但是我不但没有被游魂吸走魂魄,反而越来越清醒,终于在一阵痒痒的感觉中,我醒了过来。武陵王的手已经撩开了我衣服。“你干什么?”不是游魂,是他。
他似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坦然道,“你靠着我睡了这么久,一直这个样子,难道还不许我有什么反应吗?”说着,手没有停下来,解开我的上衣,我呼道,“我都受伤了,快死了,你还要干什么?”他轻笑一声,“我知道,我先看看你的伤到底怎么样。”
他什么意思?我越来越见不得他这不要脸的样子了。我赤条条裸露在他面前,我也看见了自己的伤,我别过脸去,好难看的伤痕,我暗自想道,这么丑了,大概再也不会有人喜欢了。他轻轻替我合上衣服。
我冷冷的说,“是不是太丑了,没兴趣了。”他愣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来,“你脑子想什么?”他俯身捏我脸蛋一把,“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想呢?我动你一下,你不是痛死?”我的脸大概是红到了脖颈,低声嘟囔,“那你还让我慰军呢。”他附身,看了我好久,说了句,“你跟你姐姐还真是像。”在我嘴上亲了下来,吻得比以往轻了很多,却还是憋得我头晕,身上的伤口战栗。亲够了,他起来,说,“这就算犒军了吧。我走了,你好好歇着,后面我还会为你打点,但是死活还是要看你的命。”
我跟他的背影说,“你帮帮沈怀沅…”他头也没回,走了。
我在大牢的日子果然和以往大不相同了。狱司们再也不为难我,我可以静养,更好的是外面也不再审讯了。狱司告诉我说,关于巫蛊的案子,现在的消息是,没有任何消息。这是个好消息。我的伤慢慢的好了起来。他们对我的管束也越来越松。甚至我跟她们要了笔墨,她们都同意了。
我给姐姐写信。在这之前,我从没写过信,现在狱中烦闷,提起笔来,学着人家写信,竟然真的写成了一封信。我给姐姐说,我虽然在监狱里,但是很好。我只能写这么短了,字迹也很丑陋,但是姐姐的来信却很长,字儿也那么好看。姐姐说,武陵王已经回了江洲,又说,听闻太子的幽闭已经结束,有人见他外出了,说始兴王已经回来京口,巫蛊的案子皇上没有大动干戈,看来是大事化小的处理。让我耐心等待,有机会就救我出来。我知道姐姐只是安慰我,但是我还是很开心。
这一天,狱司来说,“你相公来看你。”我正不明白什么意思,我哪里来的相公,狱司已经出去,一个人已经进来了。等两人相对,四目相视,我呆在原地,半晌没动,来人也是站在原地,我两人都呆看着对方,四行眼泪一起流下来。还是我先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问道,“你还好吗?”沈怀沅也紧紧抓着我,说道,“你消瘦了好多。你受苦了。”他又何尝不是?他身形消瘦,面色蜡黄,我强颜欢笑,“我现在好了呢,你看,我这不是很好。”
因为我在官册上是沈怀沅的侍妾,我犯了事儿,沈怀沅也受了牵连,抓进了监狱,也是受了很多的苦,皇上已经下旨要法办。幸而,沈怀沅早年随军时的一位长官为他求情,说他文笔出众,颇有才华。皇帝便赦免了他的罪,将他发配到广州去,令其一生不可回都。
即将远行前,沈怀沅打点了司狱,来探望我。
我们没有说一句巫蛊的事情,也没有说一句关于朝堂太子的话。我抹干了脸上的眼泪,问他,“那鱼鮓后来吃了没有,我腌的好不好?”他笑着点头,说,“很好。”看见我的屋中有笔墨,没有桌子。他说,“你一直没有放下写字。”我笑着说,“我很喜欢读书写字。”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下来,他替我抹,却抹不干,自己的眼里也流了出来。我笑着说,“听说广州的荔枝很好吃,你有口福了。”他说道,“只是没有人给我腌鱼鮓了。”我终于哭倒在他的怀里。我说,“如果有来生,我愿和你做一辈子贫贱夫妻。到时候你不要嫌弃我。”他紧紧的搂着我,搂得那么的紧,他说,“奈何桥上,我不喝孟婆汤,来世不管千万里千我一定找你。”我们在这一间简陋的牢房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相拥哭泣,直到天明。
从此别过,今生再不能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