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生了一个男孩,胖胖圆圆,十分可爱。我抱在怀里,仿佛自己生的一样,爱不释手。皇上自然是淡淡的,他不一把掐死这个男婴就算不错了,他只关心他的殷贵妃。我跟他说,“等孩子满月就让我走吧。”
他用像看婴儿一样同样淡淡的眼神瞟我一眼,然后就看向窗外团团锦绣的花树,“你现在宫中张扬跋扈,我听说见了皇后都不行大礼了,过的这样舒服,我还以为你不想走了呢。”
我笑道,“那不是因为你答应让我走,我才敢张扬跋扈,若是不走,这样下去,我还能活几集?”他一笑,“你倒明白,所以,还是要走?”
我问,“你不会要反悔吧?”他淡淡的说,“君无戏言。”
我笑道,“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他淡然,“我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用得着舍不得你吗?”
是我给小婴孩取的名字,叫做留君,只希望他能长留人间。姐姐把他喂的白白胖胖,每天搂在怀里舍不得分开一会儿。我在一边看着这温馨的场景只觉的心酸。十几天,他一次也没有来和春宫。现在他最宠爱的妃子是林贵人,那个唱歌特别好听的,说话夹子音的女人。
我跟姐姐说,“你写一封信吧,我带着信,也好去找南谯王。”姐姐写了,又将头上的一串一直戴着的珠花拿下给我,“连同这珠花,也是他送我的,你一起带着,算是信物。”那珠花已经陈旧,怪不得姐姐每天都不离开头上。
刘旻骏到最后我走的时候也没有来,我见他的最后一面就是问他是否会舍不得我的那一次。他是让人来下令“该走了。”我以为姐姐会痛不欲生,没想到姐姐那么镇定,她将留君交给我,只说,“以后辛苦你了。望你俩以后都好。”我强作欢颜,笑道,“姐姐放心,不过半个月就可以到荆州。我把留君交给他的爸爸,我也终于可以是自由身,不是谁的家奴。我俩以后自然都是好的。”姐姐笑了,她点头,“是。”
姐姐担心我,我知道。自由是有代价的。我的自由的代价可能是生命。我现在的信念是,在我交付自己的自由代价之前,我要安稳的把留君交给他的父亲。我更担心姐姐,皇宠是天下最不靠谱的东西了吧,看刘旻骏这些日子已经一心只在林贵人身上了,也不知道我们走后,姐姐的日子是否好过。
我与姐姐执手分别,又一次天涯两端。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我几经轮回,然后深切体会到,人生的过程并不苦,真正苦的是轮回道上。生命中的波折也是,最难的可能就是选择和改变的过程。当我抱着小孩,坐上了渡江的客船的时候,在皇宫中的不舍与忧虑统统都没有了。江风习习,人间广大,江岸上树木葱葱、人烟袅袅,我的嘴角开始不自觉地上翘。我笃定地初心没有错,就算是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也愿意。这就是我要的自由。
然而我很快就遭到了现实的迎面痛击。
走出高高的宫墙,外面的世界远不如我想象的平静。离开都城,越走就见了越多的行色匆匆的行人。这些人都是逃难。荆州起兵,北方又要打仗,因此许多的人已经开始携家带口往江南跑了。我这个时候,抱着一个才出满月的小孩,往荆州去,真的非常危险,很多好心人劝我,“从哪来的回哪去。”
此时往荆州方向,水路已经走不通了,大江上都是战船,密密麻麻布满江面,士兵多如虫蚁,说不清的旌旗迎风招展。陆路更是难走,不要说路上的山匪强盗,就算是难民,因为老家遭了战火身无分文逃出来,见我一个孤身女子,都可能会抢我的财物,威胁我的性命。
我深感不安,白日赶路,晚上早早住店。这一日的日落时分,一直没有找到旅店。我心中惶恐,因为这荒郊野外晚上是会有野兽出没的,孤身一人十分不安全。我混杂在难民中,同许多人在一家破庙里过夜。
破庙荒凉,夜风凄寒。我抱着孩子,留君十分乖,一点不哭,脸红扑扑的,沉沉的睡。我腹中饥饿,怀里有馍,但是不敢拿出来吃,因为我怕那些逃难的人抢。抢馍倒是小事,恶一旦有了开头就会被继续被怂恿,向着更大的恶发展下去。
我默默的感到庆幸,自己现在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也应该是臭气难闻,孩子又乖不哭,没人主意的。等明天一早继续赶路,等离开了这些人就可以偷偷吃东西了。
我闭着眼,听着他们三三两两的讨论着,有的说自己家乡已经被围城,有的说沿路跑来看见都是军队,有的说要去别处投亲。很多人抱怨刘子宣反叛朝廷,无端起兵,也有人说都怪当今皇帝荒淫无度,□□自己的堂姐妹。有人问不知道哪家会赢,有人说现在看来旗鼓相当。
我也跟着询问,荆州现在怎么样。有人告诉说,荆州是刘子宣大本营,现在并没有兵乱,倒是平安的很,有人说,想要去荆州就有些难,因为一路都是打仗的。
难民们也讨论累了,声音慢慢小了,我也乏了。刘旻骏不可能不知道外面是这样的,他答应让我带着留君出宫,大概就是让这乱世杀我们的意思了。不但让我死,还要让我后悔,让我认输,杀人诛心,身死魂灭。可惜,他错了,我不后悔,这种流离之苦我幼时就经历过的,我更怕的是绮罗丛中身不由己。我想着,恍恍惚惚的睡着了。
破庙的篝火已经燃灭,庙门被砰的推开,一堆穿着士兵冲了进来,惊醒了破庙里所有的难民。士兵冲进来就胡乱驱赶,嘴里说,大将军要在庙里栖身,让我们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