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难民们逃出庙里,又和他们一起,在远处断壁颓垣间暂且蜷缩安身,远远可以看见这边。这分明是一些残兵,从前方战场逃回来的,不一会儿就拥着的一位盔歪甲斜的大将军来到破庙。这大将军我竟然认识,正是那个曾经的白衣臧置。
堂堂国家大将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我心中暗爽,看来倒霉的不只我呢,他这是打了败仗,带着残兵败将逃到这里的吧。
等待东方发白,但这注定是一个不容易天亮的夜晚,当我在寒风里渐渐要眯着睡着的时候,沿着大道又来了一队人马。这一队人马盔明甲亮,不是败军,他们行动迅速,直奔破庙,看来就是搜捕兵败的臧置的。
士兵闯进破庙,经过短暂的交锋之后,又出来,军服上已经多了许多鲜红的血迹。士兵远去,有大胆的难民进破庙觑看,回来说,“先前进去的那一队残兵全部被杀死在破庙里了。”
战争让生死成了最普通的事情,难民们全然不管刚刚死亡的尸首,争相进去破庙,哄抢了死去士兵身上的东西。
天色渐渐白了,人渐渐走了,这个夜晚似乎和所有的夜晚都是一样的,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世界更安静了一点。
当朝阳穿过薄雾,天空越来越璀璨起来。别的人都走了,我才进破庙里。我一个孤身女子,抱着一个婴儿,不能与他们争抢的。里面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血迹已经半干,尸体也已经僵硬,我跨过一具具尸体,搜寻被别人剩下的、没有拿到的食物或者其他有用的财物,但是都已经被前面进来的难民搜抢光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下意识的寻找臧置的尸体,但是也没有找到,只在供桌下面发现了一个腰牌,那是将军令。难民们不知道它的价值。这个东西,我在朝堂见过,是十分重要的,可以调动千军万马,是多少人望尘莫及之物,此刻,平常的躺在那里。世间富贵权柄,都是双刃之剑。我把它捡起来,揣在腰间,说不定以后能换口干粮。
我在无人的破庙里吃了些干馍,然后又咀嚼软烂了喂留君,留君依旧闭着眼睛,还在睡。就算我再没有带小孩的经验,这个时候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留君整个一个晚上都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哭,也没有醒,不饿,不吃东西。我摸摸他红扑扑的小脸,滚烫,不好,高烧。
留君病了。我这下子慌了。已经不知道烧了多久,我都没有察觉,这么小的婴儿,软软糯糯,经不得起这样的奔波折磨,不会要死了吧?我的第一个想法是,要赶紧请大夫。
现在的我虽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但是那只是保证安全的掩护,我其实是有钱的,怀里也有干粮。但是问题是,哪里有大夫呢。我出了破庙,连问了几个路过的路人,果然有人知道,最近的村庄叫做小王庄,只需要一天就能走到,但是那里有叛军营寨。如果不去小王庄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走上四五天才可能有村庄找大夫。
留君已经浑身滚烫,呼吸急促,我决定先去小王庄。
我急急切切走了一天,顾不得脚的酸疼,怀中留君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除了几滴水,他什么也没有吃。我感到自己的手脚都颤抖了,他若死了,我怎么对得起姐姐。我把他裹得严严的,生怕冷风吹了他。转眼日头已落,本该休息,但是此刻我已经顾不得了,再没有人家给留君喂些流食,恐怕他就撑不住今晚。我选择绕过大路,走进野地。这是一条近路,虽然危险,但是不用天亮就可以到小王庄。
不知是不是野狼的嚎叫惊起了鸟雀簌簌高飞,天边可见连江的烽火,凄寒苦冷,漆黑恐怖,这都不算什么,我只是害怕留君死了。四周野草有人那么高,偶尔有猫头鹰凄楚的嚎叫,我跌跌撞撞,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是太累了,是太慌了,我站不稳扑向前倒在地,双手死死把孩子举高,用自己的身体着地。着地的时候却没有我想象中的坚硬地面和巨大疼痛,身下柔软,只听闷哼一声,我倒在了一个人身上。
我恐慌,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地上有人,多半是死人。我虽然不怕鬼,仍旧害怕躺在死人身上。我爬起来,仔细查看,地上躺着一个人,并没有死,他刚才被我砸醒,闷哼一声,此刻惊悚的爬坐了起来,下意识双手地拔剑,仓啷啷,半截雪亮的剑锋露出剑鞘,人却虚弱到无力,又晕倒在了荒草地,口中胡乱念了几句什么,也听不清楚,又没有了知觉。
黑乎乎,虽然看不清楚人脸,但是这人穿着盔甲,和那先前进破庙被杀的逃兵是一样的装束,应当也是前线的败下来的逃兵。此时我也顾不得了。前方已经灯火闪动,离村庄很近了。我继续抱着留君往前跑。
小王庄是一个小村子,残留着军队过去的痕迹,到处断墙残壁,火烧得黑迹。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一户未逃走的人家。这户人家的大娘非常善良,收留了我们,还给留君熬了面糊。留君喝了糊糊,躺在了舒服的被窝里,呼吸也比刚才均匀了。
大娘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大夫。”不一会儿大娘回来,无奈说道,“找不到大夫。”我急了,拉住大娘,“大夫去哪了?不管在哪,我都去找。”大娘说道,“你非要找大夫,恐怕就是那边军营里的军医了,但是咱们可不敢去,他们杀百姓抢东西,咱们村子就是被他们烧的。这孩子,现在只能凭天由命了。”
凭天由命?我走到这一步,哪一步是凭天由命来的?我呆了半晌,想起了那个倒在野地里的逃兵,就算凭天由命,也要最后一搏。我跟大娘说,“您帮我看一会儿孩子,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