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是月余不见,留君改变了很多。小孩子本来就是长得快,几个月留君又长高了不少,穿着是黄袍,走的是款步,仪态比以前在沃野和匈奴孩子瞎跑的时候迥然不同了,身后跟着不知哪里找来的太监。我心中不知道是欢喜还是难过,搂着留君也不由得潸然泪下。
留君很欢喜,对我说道,“母亲,你看我这衣服好不好看?这是皇袍,现在我是皇帝,你就是太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我本来放下的心又不安了起来,留君还是个孩子,不懂事,他被这些人洗脑,真的以为自己做了皇帝,以后也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来,等我慢慢寻找机会,还是要好好开导他,最好还是要带他走。
他们真的把留君当了皇帝,房屋布局按照宫室的模样,衣着都是皇家仿工,专门有教师给留君上课,沈从之还抽空给留君讲授为君之道。留君很喜欢沈从之,唤他做老师,那几个太监前前后后的跟着伺候留君,也口口声声叫他陛下。真的难怪留君把自己当了皇帝,就算是成年的大人也难免会迷失自己的位置。
这一日留君下课,来我这里请安,看他脸蛋红扑扑,怀里还抱着书本,我接过书本看了几页,都是些古圣贤文章,我问他,“你读得懂?我记得以前在舅舅家,你最不爱读书,现在到很喜欢了?”留君笑着说,“以前我小,不懂事,现在我长大了,我将来还要治理国家,现在需要好好读书。”
我跟留君说,“不要太兴头,要收复南国你才是皇帝,现在你还不是。”没想到,小小的留君竟然说,“老师说,我是刘氏血脉,刘氏就是皇族,我的身体里的血就是皇族之血。如今刘氏皇族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所以我就是毋庸置疑的真命天子。”
我听了心中生气,该死的沈从之,都教了留君什么,我朝留君说,“你倒是很听沈从之的话,我养了你十年,我的话你就不听了?你才几岁,知道什么叫皇帝?你还记不记得,就是沈从之杀了你平儿哥哥?”
留君见我发怒,扑通一声跪下,嘴里说,“母亲说的都对,但是血脉不可更改,我乃刘氏之后,有复兴刘氏的责任。”
刘氏?我动了真气,朝他呸一口,哭道,“当年我抱着你,千辛万苦,去浔阳认父,你那个父亲把我们赶出去,根本就不肯认你。你长这么大,没有一个姓刘的帮过我们一点点,现在倒要你肩负什么刘氏复兴大任了?”
留君跪着一动不动,身子都没有颤抖一下,等我平静了,他抬起头,说了一句,“姨母息怒。”我当时就呆住了,连眼泪都止住不流。留君十岁,我养他十年,他虽然知道我是姨母,却总是声声唤我母亲,此时这一声姨母,叫的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太监进来说道,“北国的皇帝来了,沈大人请陛下出来见一见。”这才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北国皇帝来了。
北国风俗,皇帝历来都是南征北战,并不会将自己禁锢在深宫,随着文献皇帝逐渐长大,常常带着卫士出宫狩猎,踏青,以至深入民间,到访村庄,都是常事。今天托帕弘出宫打猎,中午便来到了陈家庄。
陈家庄也早有准备,由庄主的长孙,现任朝中的中书舍人陈万长接待,陪同的有陈家挚友、另两位朝中大臣,一位是刚从怀朔镇回调的领民酋长、晋州刺史高博杨带着他的儿子高幻一,另一位是北镇戍守有功、荣升回调的镇功曹使胡靖。
高幻一就是我被陈淑仪追杀那日见到的,被称为高大公子的人,另一个就是胡靖了。胡靖还是高博杨的义子,和高大公子两人关系最好,因胡靖的姐姐就嫁给了陈万长,所以二人常一同来陈家庄。这几家不但私下关系极好,政见也相同,都是坚定的皇帝党,拥戴小皇帝,反对太后专权。
至于留君让留君出席相见,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我不放心,跟着,但是我不能露面,只躲在帘栊后面。
文献皇帝托帕弘,今年已经十四岁,按照我们汉家的虚岁就是十五了,他身着便装,在禁卫军的簇拥下进了陈家庄,先见了那个一百多岁的老庄主,以示对长寿老人的尊重,然后便由陈万长引领到了宴会堂。
我在帘后偷窥,小皇帝比我离开的时候长高了许多,仍旧显得瘦弱,然而姿态优雅,举止从容,已经显示出了成人的成熟稳重,看去颇有帝王气度。
陈万长,高博杨,高幻一,胡靖都在左右陪着,初醒也在,这也难怪,初醒曾经出入宫闱,与小皇帝早就相熟。
沈从之领着留君,陪坐在一侧。远远看去,留君竟然也是有模有样,人虽小,已经通晓礼仪,华服之下,行动举止竟然颇有些他的生父南谯王刘子宣的风度。我心中感叹,果然是血脉相传,就算不承认都难,又想到留君唤我的那一句“姨母”,心中难过。
宴席推杯换盏,欢声笑语,盖住了我的悲伤与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