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登船,渡过长江,我是近乡情怯,万般感慨。想到当初逃出台城,到现在已经十几年,看镜中,容颜已经憔悴,想这半生潦倒,一事无成,正在难过,再看胡靖,目瞪口呆的站在船头,头上还戴着他那顶老旧的胡帽,此时连腮下的胡子都显得突兀,衬得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十分可笑了,早有渡船的客人在暗中指点,笑话他胡蛮子了。
我也把难过的心减了几分,笑着跟他说,“你把那帽子也摘了吧。”
胡靖果然听话,摘了帽子,顿感风吹清爽,笑着朝我施礼道谢。这并不值得谢什么。
我和胡靖一路而来,虽然是孤男寡女,但是他和我总是注意保持着距离,就连住店也是两个房间,偶尔必须一间房,他总是穿着衣服睡在地上,丝毫不逾规矩,平时也绝没有轻慢调笑。
我本是不在乎这些的,但是他的行为还是颇令我尊敬,他是个正经人。但是他的正经和沈从之又不一样,沈从之是饱读诗书,有文化的熏染,在忠孝礼义的道德下,刻意的遵从礼教,胡靖则是纯出自天然,从心而已。
胡靖心中,没有一刻放下他的妻儿。偶尔因为客栈只有一个房间不得不在一间睡,他和衣在地上,我在床上,我俩都难眠,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都不说话。我见他总是拿出一块玉来,反复摩挲,我料定那是他妻子的遗物。
行到长江,胡靖就站在船头江上,呆呆地痴望,他被长江慑服,感叹了几次。这条江,确实值得感叹,如果没有它,将有多少史书要重新书写。到了江这边,我们彻底的安全了,高幻一的手伸不了这么长了。
我们在一家渔船借宿。
这种船上的民宿多是为穷苦人准备的,条件十分简陋,船舱里铺了铺盖就谁在上面。我们本来也没什么钱了。我在船舱里数钱,数完钱出来,船家在甲板上给我们蒸鱼,蒸的是长江鲥鱼,青白分明,淡香幽怨。
我蹲在边上,看船家蒸鱼,见炊烟袅袅,听江音涛涛。
我问船家,“你听说过前朝刘氏的复国起义军吗?”
船家笑道,“听说哩,打败了,跑到江蛮山里去了。”
我又问船家,“从这里到江蛮山里远不远?”
船家说,“从那边过来,顺流而下,只要一日,但是在我们这里过去,逆流不能走水路,就要走上整整四天。”我又跟他打听了复国军的事情,那渔家并不喜欢复国军,说,“谁家做皇帝都好,我们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船家说,“谁做皇帝与我也没有关系。这个姓萧的皇帝对百姓是很好的,不过有两点不好。”
我笑道,“那两点?”
船家说,“第一个,这皇帝太信佛了,听说是自己在皇宫里日日念佛,民间就建了许多庙宇,到处都是和尚,不事农桑,也不打仗靠着化缘,你说到头来,吃的还不是我们老百姓?第二个,这个皇帝对前朝的皇子皇孙太残忍了,连小孩子都杀,你说咱们不信佛的人,也不会去杀襁褓中的孩子,他一杀就杀了几百个,听说抓到了前朝最后一个余孽,叫什么刘旻荣的,过几天要在健康城外问斩,也是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孩子。”
我心里狂跳,说,“真的么?那刘旻荣现在还活着?”
船家已经蒸好了鲥鱼,撒上了葱末,说道,“听从健康买杂货回来的人说的,是北国给送过来的,确切我也不知道。”
船家给倒了一杯黄酒,面对着青白的鲥鱼,在水面上,胡靖端坐,难得露出了笑容,说道,“没想到我胡靖真的到了南方了。”我没有这个心思吃鱼喝酒了,用筷子挑了几下,又放下,说道,“他们说留君还活着。”
我说,“我要先去健康,确认倒是是不是真的。”
胡靖也放下了筷子,身上的颓唐之气消散了许多,说道,“留君活着,那我也随你,赶紧去探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