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城的城墙高耸，厚厚的墙，青白的砖石，细勾的纹缝，抬头看城墙垛子，曲折连绵。我想起那一夜，风冷月白，我和一人在城墙上远眺，江面涛涛，连绵都是战船，铁甲森森，反射着月光水光，那金属自鸣，是杀气招魂。

今天日光白亮，江水青青，城墙也显得清高独立，士兵悠闲的在城头站岗。所谓千古兴亡事，大概就是如此，时间流转，在同一个地方上演不同的故事。

我和胡靖进了建康。城市是有着自我康复能力的生命体，此时的建康，在经历了许多次政变和祸乱之后，又恢复了欣欣向荣，街市井井有条，街上车水马龙，人们说笑玩乐，快快活活，都和我记忆里的健康没有区别，不一样的是，短短几年，健康城里多了许多的寺庙。

不管大寺还是小庙，都香火鼎盛，很多信男信女拜佛许愿，城内到处香烟缭绕。正兴建着的，还有一座非常大的寺庙，叫做同泰寺，就在台城的北面，说是马上就要竣工了。

街上的僧人也变得多了，那些和尚的袈裟，看去比我的衣服都好，金灿灿的，他们随便走到一个人面前，停住不走，朝那人敲木鱼，那个人就得赶紧掏钱布什，据说被和尚主动要求布什的，都是佛祖看重的有缘人，因此是比一般人福分都大。

胡靖说，“南朝人这么信佛的。”

我摇头，“我走的时候也没有这样信，现在是风气不同了。”

我们找了闹市的一家酒馆，进去就又出来了。那酒馆里面的桌椅都是用的昂贵的红木，客人穿着的都是绫罗绸缎，用的餐具都是银质的杯碟，我们虽然都算是有身份的人，但是现在落难，真是没有多少钱，穿着粗布衣服挑帘子进去，脚才踏了那满铺青石的地面，就觉得不对劲儿了，我俩一起，退步又出去了。

胡靖叹道，“没想到我胡靖落到这步，像样的馆子都不敢进去了。”一个和尚从我们身边过去，想跟我们化缘，看了我们几眼，大概看出了我们很穷，就双手合十，过去了。

我笑道，“佛家讲人死后轮回，我倒觉得不光人，万物，也不用死，活着的时候，就有轮回。你富贵显赫过，又穷了，岂知道你不会富回去？这就是轮回。你看这馆子，现在兴盛，难不成过几年就倒闭了，那也是轮回。”

胡靖笑道，“平白无故的，咒人家馆子干什么。”

说着，我们又进了一家平常的小馆。

这小馆简单，但是干净。我们坐下来，不为了吃饭，主要是酒馆里人多，来来往往，消息灵通，我们想跟打听打听。

酒家的小二果然是爱说话，我们才说要酒，他就主动的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来，说他们店里自酿青梅酒非常好，是用的金沙泉的水，南岭的梅，梅子味道浓郁，酒水倒进杯子里有金铃之韵，入喉甜爽，可以解毒润燥，香弥三日。开头还是正常，后面一听就知道是胡说了。胡靖看去倒是很信，立刻要尝尝。

我问小二，“我们初到建康，你们建康有什么新闻没有？”

小二说道，“有，同泰寺建了一座雷塔，刚完工了，皇帝下旨了，要把法英长老的舍利子迎来，供奉在雷塔里。就在五天后是舍利大会，由法英长老的弟子，现实的活佛僧由亲自主持法会，皇帝也要来亲自听法。”

这道确实是一件大事，但不是我想听的，我说道，“这可是普渡众生的好事，看来你们皇帝一定是慈悲，不杀人的。”

这时小二舀来了酒，那酒不过就是普通水酒里浸着几颗梅子，他给我们斟酒，也没有什么金玲之韵，小二笑道，“说到杀人，咱们这位皇帝确实不杀人，作奸犯科的，都是发配去修塔修庙了。”

邻桌客人搭话说道，“怎么不杀，我看城墙上贴了布告，十日之后是朔日，要处斩前朝反叛，一共要杀几十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前朝的刘氏皇子呢。”

这正是我想听的。我的心砰砰地跳。留君，还活着。我问清楚了哪里贴了告示，胡靖也不喝了，把酒倒进了他的酒壶，我们一同往城墙去了。

告示大概已经贴出来几天了，风吹日晒，不那么鲜亮了，旁边还有两个持戟的武士，煞有介事的守护着。皇上的玉玺赫然就盖在上面。我仔细地看了，原来除了留君，还有沈祖名，还有几个一同行刑的，是被捉的沈从之大营中的将领，其中我认识的有乔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