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可以，皇帝受天下问难，百姓可以将要说的话写在字笺上，由天官在佛前捻取十支，呈皇上揽阅。”

我沉吟，“十□□抽不到的呢？”

那人说，“抽不到也是天意。”

我叹了一口气，那人说道，“你一个小和尚也话要同皇上说？”

我看这人虽然说话，但是一直低头扫地，头都没有抬起来一下，扫的十分认真，说话反倒不是很用心，不像是故意套我的话，于是也像他一样，专心点灯，头也不回，说道，“我看城墙上贴了要杀人的告示，心中不明白，一个如此礼佛慈善的皇帝，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那人淡淡，说道，“礼佛是为天下，求佛是为人民，杀反贼也是为天下，为人民，有何不明白。”

我手指触到灯油，烧的疼痛，吹了吹手指，继续点灯，灯光的强度逐渐超过了找进来的日光，那是太阳落下去了。

我说道，“如果是为了百姓，只要心中有佛即可，何必要盖这么庙宇宝殿，做这么多法事，劳民伤财呢？皇上要是天下归心，得位当正，自然也没有反贼了。”

那人停下了手中的扫把，直起腰，我也回过头，我才看见他鬓间已经有了白发，两眼似乎没什么神采，他说道，“你心中对皇上不满？”

我赶紧说，“没有不满，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天下百姓没有一个不满的，我只是，只是觉得，”反正他也是一个信佛的人，我说，“我是个出家人，只是信奉不杀生，如果能有办法劝下皇帝，救了这些人的性命，就是比扫塔，乃至盖这浮屠宝塔更大的功德。”

那人默不作声，又低头扫塔了。我也只好暂且收声，又默默点灯。

从窗口望去，外面已经明月压枝，塔内灯影摇曳，也不知道已经扫到了宝塔第几层。怪不得佛家有扫塔、燃灯之说，原来都可以清净心境。贪瞋痴怨，在这方寸之间，随着尘埃起落，也化进了虚无，躬身亲扫，除却了身份地位的纠缠，将人放进最平等的众生之内。随着灯光燃起，幽冥照彻，妄念消散，心性自生，佛法长存。

会感到劳累，但是不想停。我开始虔诚了，由最开始的试探和演戏，变成了虔诚的祷告，希望我扫塔燃灯，能为留君积攒福报，如果没有机会见到那个建元皇帝，也希望他们劫法场成功。我一边点灯一边祷告，不自觉泪盈眼眶，才知道为何乱世人信笃神佛，正是因为自身无能为力，只能用无限的诚意让自己安心。

转眼到了最高层，我燃亮了所有的壁挂灯，灯光婆娑，月影清霜，我盈盈二目，说道，“扫完了，可以下去了。”那人也微微出了汗，擦擦额头，点头，又往下走，也不知道是第几层，我脚下被黑忽忽的东西绊住，差点摔倒，我一头冷汗，心想怎么佛塔弄鬼么。站稳了脚，并没有什么鬼怪，而是扫他人的扫把绊的，我身上的一个东西滚下来，叮当着地，绕了几个圈，正停在扫他人的脚下。

我一看，竟然是罗明珠给我的棋子儿。因为只是一个棋子儿，小巧的很，不占位置，就在我口袋，我也一直没有拿出来，此时绊了一下，掉出来了。扫塔那人已经低头捡起了棋子，要递给我，却半路停住了手，僵在了那里。我已经伸手要接住了，他又不给了，我也只好停住手，僵在那里。他问道，“这棋子，是那里来的？”

我说，“朋友送的。”

他问，“男的还是女的？”

我此时扫塔心静，不想在佛前诳语，如实说道，“是一个女施主，她与丈夫分离，经年未见，说这棋子送尽之时，就是夫妻缘分完结之时。”

那扫塔人眼神浑浊，说道，“这位女施主现在何处？”

他这样问倒是有点奇怪了，我没有直说，答，“我不知道。”

扫塔人渐渐泪眼，手捏棋子说道，“是神佛启示，让我应该接她回来。”

我也很是吃惊，问道，“难道你是她丈夫？她是东海郡兰陵县人。”

那人说道，“正是，这女施主叫罗明珠。”

我大惊，说道，“难道真的是神佛启示？这女施主就叫罗明珠。”

那人苍凉说道，“我日日拜佛，神佛果然不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