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想着是没有机会见到这个姓萧的建元皇帝的，但是还是去了同泰寺。我把自己扮成一个小和尚，戴了一顶僧人的圆顶毗罗帽，把头发全部都藏在里面。我又用锅底灰把两道眉毛涂成剑眉，把脸色也略略抹黑，垫高了肩膀，看去也是有模有样的一个小和尚。

同泰寺刚刚修缮完毕，又新盖了一座雷塔，过几天要迎舍利，开法会，现在到处都是和尚，有本寺庙的，有从外面借来的，殿宇外面是扫地的，搬运垃圾的，侍弄花草的，殿宇内是布灯的，铺拜垫的，添灯油的，我进来，根本就没有人问，我随便跟在一队抱着木鱼的和尚后面，立刻就有和尚将自己手上的木鱼给了我几个，我抱着，跟着他们进了大殿去摆木鱼。有一个师父模样的和尚指挥着，说，“每个跪垫前面摆一个。”有个小和尚失手打翻了一个木鱼，那师父就骂道，“这是楠木做的，镶着银边儿的，五两银子一个的木鱼，打坏了罚你一个月不许吃饭。”吓得小和尚唯唯诺诺。

这里粗略看来也有几十个木鱼，值一百多两银子是有的。再抬头看这宝殿内，从屋顶到门窗，无不是金碧辉煌，在最前面一座庄严大佛，金光灿灿。我问一个小和尚，“那佛像是金的吗？”小和尚说，“那是铜。咱们同泰寺里装修的很多装饰都是金银，是在外面化缘来的，用金子做佛像那还是太贵，要皇帝拿出他的私房钱来才行。”说罢捂嘴笑。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笑，浪费这么多财力物力人力，真的就修的来善缘吗？那个师父见我俩说话，呵斥道，“你两个也不想吃饭了吗？”那小和尚立刻变了脸色，说道，“师父，他说干活太累，我正在训斥他。”

我一脸蒙圈，和尚也这么勾心斗角吗？那个师父便指着一个大箱子，对我说，“干活是积功德，你敢嫌累？真是罪过，我只能帮你再积点德弥补回来，免得你死了下地狱，你把这个箱子垃圾搬到后门口处的垃圾堆去，消除你的罪孽吧。”那箱子里，是原来的旧木鱼，也是能用的，就是不如新的光鲜亮丽。

我也不想在这里跟着他们摆木鱼了，于是拉着箱子往外走。

这个活儿是很累的，拉了一会儿我就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心想，怪不得混进来这么容易，凭白的谁会来这里卖苦力呢。

我不是来卖苦力的，眼看着这里也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我放下箱子在新修的琉璃道旁休息，一个好心的胖和尚过来，跟我说，“这是垃圾吧?你给我吧。”我心想还是和尚好心，正要给他，又觉得不对，说道，“师父教我必须扔到后门垃圾堆。”

那个胖和尚蹲下来，笑嘻嘻笑声跟我说，“你给我，你师父不知道。”说着往我手里塞了一串钱。我经历了这么多人情世故，立刻就悟了，他们是私拿这些木鱼出去卖钱的，我为了试探，就说，“不给。”拉着箱子走，没想到这个胖和尚实在可恶，那笑嘻嘻的模样立刻慌了凶恶的嘴脸，咳嗽了几声，不远处两个和尚，一个放下洗地的水桶，一个放下打扫的扫帚，都朝我过来，胖和尚说，“你是那个寺庙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罢，一挥手，那两个和尚就上来要打我。

我真心不知道当和尚这么凶险，吓得丢下那箱子木鱼就跑，那两个和尚还不放过我，赶着我追，幸亏我跑的快，冲进了一排小树隔着的围栏里，听见那个胖和尚叫他们，“不要追了，那个地方师尊嘱咐过不让进去。”

我又跑几步他们果然没有追来，我这才放了心。这个树木围栏里面看起来和外面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已经完全收拾好了，非常干净，现在是日落的时候，光线昏暗，但是仍挡不住这里亭台楼阁，金碧辉煌，连皇宫都比上的气势。

我心中暗自感叹，这建康的寺庙圈子这么肮脏险恶，贪财爱利，欺善怕恶，难道也敢念佛？今天恐怕是打探不出什么了，我在思量着明天到底还要不要来。眼前出现了一座高塔，高悬匾额“雷塔”二字，正是舍利大会要迎高僧舍利子来供奉的那座新盖的塔。

我抬头瞻仰，宝塔九层，八角结构，青砖建造，密檐相接，塔身由下向上逐渐收紧，线条流畅，飞檐高挑，庄严肃穆。我心中顿时起了敬畏之情，向四周左右看看，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塔门轻轻掩着，里面已经点了灯，因而并不黑，烛影闪烁，光线温暖。

我推门进来，塔内中心是通向上一层的环形楼梯，塔内四壁都有油灯，壁上雕刻着佛祖传经的壁画，栩栩如生，衣带都似乎在飘飞，塔内正面供着佛龛，灯珠闪耀，还供着新鲜瓜果，地上有扫把清扫过的痕迹，上一层有悉悉索索的扫地声，我知道这里有和尚扫塔。

上面扫塔的人也听见了有人进来。现在外面还不是很黑，有落日的余晖从上面照下来，正落在中心的旋转楼梯上，一个穿着粗布僧衣的人就站在那光影里，朝下说道，“不是告诉你们了，一切由我自己来。”

这个人不是和尚，他有头发，在头上拢起来，没有戴佛帽，但是看去庄严肃穆，比那些一般的秃头和尚还要像个和尚。看他模样，听他说话的语气，我就知道这是一个大人物，和他说几句话，也许能问出些有用的消息。

我扬头跟他说，“你扫塔吗？我可以帮你点灯。”

那人略微犹豫片刻，说道，“也好。”我便上去了。

这个人看样子应该是一个舍身人，应该是建康的财主大户，说不定还是一个当官的。他有四十岁朝上的年纪，步子还很轻健，看起来是想独自扫塔积功德，但是扫了一半也觉得很累，来了人就顺水推舟了。

他一层一层扫塔，我点燃每一层壁上挂着的油灯。我思考着怎么引入话题，他先说到，“你师父是哪一个？”我顺口胡诌，“静修师父。”

他皱皱眉，应该是没听过这个人。我说道，“我是郊外寺庙借调过来帮忙的，你自然不知道。你一定是个朝中的大官吧？”

他微微一笑，略点头，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郊外百姓生活如何？”

我说道，“生活都好得很，都十分感谢皇帝，每日我们寺庙里有好些人专门来给皇帝烧香求皇帝长命百岁，他们还想亲自见皇帝，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见。”

我本来有些担心夸得太过分了，有点显得不真实，没想到这人听了十分信，默默念了几声说，说道，“要见皇帝，舍利法会就可以见。”

按照建康佛圈这个行事风格，他来扫塔一定是花了钱的，看这个人面相和蔼，说话也和气，想他心中信佛，愿意做舍身人，愿意花钱扫塔，而且我说这么夸张的话他也信，大概是属于人傻钱多的那种人。加上塔内总有一种让人涤荡心灵的肃静，我也有些放松了些，说，“舍利大会真能见到皇帝？”

那人缓缓扫塔，尘土清扬，又落下，他说，“可以见到，皇帝在高台坐。”我说，“你知道的很多，那么可以跟皇帝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