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看时,山峦叠翠,到了近处,天低了,云矮了,树木陡然茂盛了,水流杂乱,乱石纷纷,马的行进变得艰难,不得不下马牵行。走的慢了,追兵近了。
有人附在地上,将耳朵贴着地皮,说,“已经可以听见马蹄声了。”大家有些慌乱,乔海却笑道,“没关系,我们已经到了。”指着前方。
前方是山,树木茂盛,看不出了道路,有水花飞溅下来,也不知道源自何处,归去何方,水花聚集成细小的溪流,跳跃着隐进石缝里。越往里面,树木越密,遮天蔽日,不见光线,我们也不敢继续行进了,停在这里,乔海说,“等一下,”我以为他说等一下沈从之来接应我们,没想到他说,“等一下后面的追兵。”
追兵到了。现在的追兵已经不仅仅是健康城来的兵了,附近的官府也派了军兵,队伍浩浩荡荡,少说也有几百人,刀枪分明,马匹壮硕。头领自然还是建康来的,官大些。这个大官见逃犯就在眼前,没想到这个大好的功劳让自己追上了,在马上挥刀,大声说道,“追上去。”那地方的官儿却说,“将军,不可。”
建康的大官说道,“为什么不可?”
地方的官说,“这是齐山,这里面是蛮族的地盘。”
建康的大官说道,“我们剿灭蛮族已经不是一天,哪里还来的蛮?就算有也是不值得忌惮,这都是咱们南朝的地盘,还不快追。”
地方的官儿说道,“这齐山五水,分别住着五个蛮族部落,野蛮落后,不通教化,这山里都是毒气瘴气,树木遮天不见日光,山路崎岖,咱们本地人从来不进去的。”
乔海拉着马就站在山坡上,朝这边喊道,“一群懦夫,我们就在眼前也不敢追过来。”说罢大笑,建康的大官大怒,喊道,“追,谁不上去,我先斩了他。”那些追兵便纷纷往山上走。
走进去,马儿难行,也只好下马,挥着刀牵着马,往前走,等到了树林深处,乔海带着的一干逃犯早已经不见了踪迹,一阵阵浓黑的烟雾从山上往下滚滚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追兵。这里树木遮蔽本来就比外面黑,现在黑雾笼罩更是宛如深夜,近在身边也彼此看不见对方,乱石滚木从上而下,惨叫声频频传来。
我们逐渐听不清了身后的这些声音,往前行,到了开阔处,扬头前面依旧是高山,回头是坡下的森林,眼前是一条山路,绕道山后是一处村落,村前竖着高杆,杆子上挂着五色彩幡,从里面出来迎接我们的正是沈从之。
我们到了西水归处。
齐山绵延,东西三百里,南北二百里,南接长江,北触淮水,阻断东西。山中峡谷纵横,湖泊瀑布遍地,树木茂密,鸟兽群栖,这里是蛮族的聚集地。沈从之联络的蛮族,因为住在西水归处,被成为西水归蛮。
这个半山腰的村落,只是西水归蛮设在山脚的一个哨岗,因为蛮族常年和南朝开战,朝廷大军时不时要讨伐,他们就在这里住设了岗哨,住的是西水归蛮的武士,负责瞭望放哨,通风报信,保护部落,这里村落前挂彩幡,就叫彩幡坡。
沈从之见我们都平安到了,十分欢喜,见了留君,立刻跪下,拜倒,说道,“让陛下受惊了。”留君在路上已经换了衣服,伤势也处理了,并不重,这时见了沈从之,竟然比见了我还高兴,拉他手说,“爱卿平身。”
我心中生气,经历了这场劫难,他竟然还是不知深浅,还能把自己当成是皇帝,可见他的心意也是难以转变了。我生气也没有用了,留君是个大人了,就算是亲娘也管不了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过来,他的脸上涂满了五彩的颜色,赤膊上身,胳膊上肌肉疙疙瘩瘩的凸起,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一种惊恐从胸腔内炸裂,我大叫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扑到了旁边人的身上。所有人都被我吓了一跳,胡靖更是有些窘迫,站在那不知道是应该抱抱我还是推开我。我的心依旧狂跳,然后尴尬的从胡靖身上起来,留君关切的问我,“母亲,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害怕了。这种脸上涂着颜料的蛮族,让我回到了记忆的最初,我和姐姐拉着手,狂奔,被这些人追赶,他们的刀,他们砍下人头,那一刻我的身子变小了,回到了八岁的样子。
我恢复镇定,不好意思地一笑,说道,“实在抱歉。”那脸上涂了五彩的男人也知道我是被吓着了,眼神蔑视,不理我,朝着沈从之说道,“既然你们的陛下来了,我们去见大祖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