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为何跟着我?”
胡靖说,“我并没有跟着你,只是…”他低了头,不说话,我看出他眼神的哀伤,他思念妻儿,他说,“只是,我看这里的人,是要安居乐业,没有励精图治的意思,我是一定要报仇的。”我说,“沈从之也是想复国的。”他说,“我们要走的是两条路,一条南,一条北,也并不同路。”
我知他内心苦闷,也见了他这几天比以往是开心的,于是采一只野花,递给他,劝道,“报仇没有错,但是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你趁现在还年轻,在这里成个家,再生孩子,再慢慢报仇,也不晚。”
他看我笑道,“你真是像个媒婆了。”
我也笑了,说,“是啊,年纪大的女人,都喜欢说媒。”
他问我,“你多大了?”
我掐着手指头算,说道,“今天三十岁了。我这个年纪,是可以做祖母了。“回首真是时光匆匆,岁月无迹呢。
树上忽然传来清凌凌的笑声,我抬头,一个红影儿从树上跳下来,红娟一身艳红,轻飘飘落地,粉面如花,杏眼分明,歪头笑道,“都三十岁了,还敢和我争,我才二十二岁,你比的了?”我听不明白,我和她争什么了,胡靖站起来,匆匆说道,“我走了。”起身逃也似地就走,红娟跟着也走了。
三日到了,沈从之派人弄的熬了十年烟油的铜锅也来了。我们摆弄这个铜锅,他们每个人都拿到鼻子下面去嗅,都摇头,闻不出来什么,只有我鼻子最灵敏,闻道了烟油味道。我就抱着这个铜锅,忐忐忑忑的参加了滴血仪式。
大祖母居住的屋外有一大片空地,那就是部落举行各种仪式和庆典的地方,现在这里四周码了很多石头,形成一个圆圈,那石头上缀着绿色、褐色、棕色的带子,走近一看,吓人一跳,不是带子,而是一条条的蛇。这些基本都是小蛇,虽小,吐着信子,彼此互相搭着,有的结成一团,不是扭动,着实恶心可怕。
女孩子们都穿着漂亮的衣服,身上头上都带满了亮片响铃,人人手中都拿着一个坛子,她们每走一步,身上都哗啦啦作响,她们怀中的坛子也跟着悉悉索索的响。
这是族内的重要仪式,男人们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因此我只能自己来,最不放心我的是留君,拉着沈从之,在远处跳着脚张望。
我进来,大祖母就注意到了我捧着的铜锅,问道,“你拿着什么?”我当然害怕大祖母不许我带铜锅,说谎也是我拿手好戏了,我便胡诌说道,“这是我母亲传下来的宝贝,说是重要时刻能保我平安。”
大祖母说,“那里面装了什么吗?”
我赶紧打开给她看,说,“什么都没有。”
这里所有的女孩子怀里都抱着坛子,样式不一,我抱着铜锅站在这里,倒显得毫不违和,和她们是一样的,只是她们的坛子里有东西的,我的没有。
大祖母不再说话,示意仪式开始。一个脸上画满了花纹的女人抱着坛子朝我走来。我的精神高度的紧张,但是理智告诉我,没关系,我坦然的伸出了胳膊,女人却没有朝我来,反而在空地中间,蹦蹦跳跳的跳起舞来。
她的舞蹈是某种巫术,和草原是逗浑跳的不同,柔然舞蹈大起大落,豪迈奔放,舞者歇斯底里,跳的就像抽羊角风;江南蛮族的巫舞跳的十分妖娆,动作幅度不大,强调身体的扭摆和眼神的变化,伴随着她身上的响铃,传递出一种诡异的暗示,说实话,这个更让人心底发寒。但是,我知道巫术都是假的。
我卷入那无休止的宫廷恩怨,就是从巫术开始,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我知道汉民巫术是假,后来去了柔然,我也知道了柔然巫术也是假,所有诡异都是用道理解释,那么这蛮族巫术难道不是一样的吗?我让自己看着那一双诡谲的眼睛,我用自己的眼睛告诉她,我不害怕。
眼前有些恍惚,她在向我施某种邪术,我极力保持理智,绝不能陷入沉睡,我想起了沈从之说,烟草可以让人振奋精神,我抱着渗透烟油的铜锅深深呼吸,果然好了许多。
舞蹈跳完了,女人走到我身边,掀开坛子盖,里面蹦出一只大蝎子。我去,吓得我仅有的半点恍惚也清醒过来了,我说,“不是蛇吗,怎么是蝎子?”话音未落,蝎子已经刺破了我的皮肤,血滴滴答答的流了下来。
疼痛再一次警醒我的身体,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就算蝎子有毒,也已经中毒了。鲜红的血液滴落,我赶紧用铜锅去接,她们竟然没有人阻拦我,我就用自己带的铜锅接了血。
后面的事情便进展的颇为顺利了,我把那铜锅放在空地中间,自己退后,那祖蛇被放出来,竟然和我那天看到的一瞬即逝的大蛇是同一条。我现在大概明白,我那一次见到的只是幻觉,这次才是真的。大蛇绕着我的铜锅转了一圈,周围的小蛇嘶嘶作响,参加仪式的女人们肃静无声,祖蛇围着铜锅绕了几圈,然后摇着居大的身子缓缓地爬走了。安静的人群传来一阵唏嘘。
我的心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沈从之的主意管用了,这用了十多年的沾满烟油的铜锅带着烟草味道,蛇不喜欢。
大祖母的脸上也展开了笑容,那笑容无比的慈祥,她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就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忽然,那蛇转过身子,猛地向我扑来,一个扭身,已经将我缠住。我感到蛇身巨大的力量,源源不断将我缠紧,我要被勒死了。身边声音嘈杂,人群慌乱,我只看将影影绰绰,有人来救我了。我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