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沃野。
沃野也是一座土城,我记得城外有一片大湖,土壤不好,不能比南方鱼米乡,但也有一些耕地,我记忆中也是一片塞外江南的美景。今年干旱,眼前看到的景象全都变得,粮田都已经荒了,土壤干裂,湖水也落下去,露出大片沼泽,秃毛水鸟死在湖边干涸的泥里,被人见了宝贝一样的捡走了。
大旱之年,自从我出了阴山,一路北来,看到的都是这样的情景,饥民流离失所,饿殍满地,也因此才有这么多起义军围攻朝廷官衙,为的就是抢劫官衙藏的粮食。我们得了怀朔,能有这么多起义军前来归附,一方面是胡靖的名气,还有就是怀朔土城粮仓丰盈,大家也是冲着吃的来的。
然而我惊奇发现,沃野虽然也是土地干旱,农田荒芜,但是这里与别处不同,城外没有流利的饥民,人民生活都还是过得去的,——只是出入城的管理变得非常严格了,凡是男子,都要盘查很久,连我一个女人都问了半天。
这个土城,我是住过一段时间的,按照记忆找到那个大院,一番归来,一切还是如旧。我进来,那院里的大妈竟然还认得我,停了手中的水舀,诧异道,“这不是采莲,去了好几年,又回来了。”便帮我喊,“晚榆,你看谁来了。”
晚榆从屋里出来,笑道,“谁来了?”看到是我,便呆住了,我俩相对,都痴痴呆了好半晌,心中百感交集,我叫一句“晚榆”,泪水已经流下来,晚榆拉住我的手,又上下打量了半晌,又哭又笑,说道,“是你,你回来了。”我们拉着手,心中千言万语,恨不得一时全都说出来,又一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这么哭哭笑笑了半天,我问,“孩子们呢?”晚榆的一对双生子,男孩叫巴特,女孩叫稚月,现在都已经六七岁了,都已经会干活了,屋里又多了一个小宝宝,歪歪捏捏的走路,仰头好奇的看我。我惊道,“又多了一个。”晚榆笑道,“叫巴鲁。”我不由得暗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俩互诉别离之情。晚榆过的很好,毕邑已经不再养马,现在也做了千户,是个小小的头目了。我问,“他对你还向以前那么好吗?”
晚榆笑道,“老夫老妻,当然是越来越好的。”我听了心中十分安慰,她过的好,便总觉得像自己过的好一样,也似乎就听见了晚樱的笑声了。
晚榆拉着我,悄声说道,“其实我知道你回来了,只是没想到你会来沃野找我。”我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来?”
晚榆说道,“怀朔离这里不足百里,怀朔已经被起义军攻占,这么大的事情,我们都知道的。大家都说,攻占了怀朔的,就是以前的怀朔守备,领民酋长高博杨的养子胡靖,他现在是朝廷的反叛,从南边逃回来的,还有太后的胞妹,宣仪公主,说是太后是被皇帝毒死的,因而跑出来要给太后报仇。别人不知道这宣仪公主是谁,难道我还不知道。”
我说,“现在北镇大乱,我本来惦记你安危,却没想到沃野这么太平。”
晚榆说道,“沃野太平,全靠了阿朱将军。”她就细细跟我说来。
北镇饥荒,那几镇守备都不肯放粮救济饥民,唯有沃野一镇,守军将领破六韩阿朱开仓放粮,因此沃野百姓没有饿死的,也没有参加叛乱的。
我说,“原来如此。那前几日我们攻打怀朔,怎么不见阿朱将军领兵助阵呢,就眼看着怀朔被我们拿了,他难道不怕义军又来打他,他孤军不能自保吗?”晚榆说道,“这个打仗我就不懂,但是依我看来,事情也不复杂,很简单,就是没有粮食了。”
晚榆是聪明女子,看事情一阵见血。民以食为天,军也一样。无粮不战,有食方安。既然放粮就可以让人民安居,没有暴乱之苦,那别的镇子为什么宁可打仗也不放粮?因为粮食根本不够。朝廷不给北镇拨粮,让他们返田归农,平城那样的中原地方,总有山林荒地可以开垦耕种,塞外荒原有什么?沃野开仓放粮,后果就是粮食迅速消耗,仓库空了,军队也吃不饱,失去了战斗能力。
晚榆说,“我听毕邑说,现在朝廷又出了新政,官员擢升不考梁军功,边镇将领也难以调回朝廷了,沃野这些将领,回平城无望,只能继续镇守边疆,可这边疆,还怎么守?沃野的将领也起了分歧,有人想反了。”
我拉着晚榆的手,说道,“那你怎么想?”
晚榆说道,“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怎么想,我只知道,口粮又减了,我们开始吃不饱了,这样下去,就算我可以吃树皮,我的孩子们受不了。”
忽一个声音说道,“我相信阿朱将军一定有办法的。”是毕邑进来了。我戒备后退几步,我是起义军的人,毕邑还是朝廷的人,我信晚榆,却还不能信他。晚榆说道,“放心,毕邑不会害你。”
毕邑粗壮成熟了很多,他朝我鞠躬,说道,“你好,见到你我很高兴。我不会出卖晚榆的朋友,巴特和稚月的恩人,你放心。”
我向毕邑行礼问好,我说,“阿朱将军有什么办法?”毕邑说,“阿朱将军说,朝廷派了十万平叛大军,马上就要到了,等到荡平叛军,北镇安宁,指日可待。”
我想了想,说道,“有没有办法让我见到阿朱将军?我想要说服他同我们一起,联合抗击朝廷军队。”
毕邑听了,吃惊说,“不可以,阿朱将军会杀了你的。”
晚榆也凝眸看我,说,“你真要见阿朱将军,你不怕吗?”
我平静说道,“阿朱将军能在灾年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就说明他不是一个嗜杀之人。我一个女子,光明正大见他,他同意便同意,不同意便不同意,我相信,他不会杀我。”
毕邑仍然犹豫,晚榆却说道,“你帮她吧。”就这几个字,我就知道,最了解我的人还是晚榆。晚榆虽然看去温婉,骨子里却也和晚樱一样,勇敢刚硬,都是师父最了不起的女儿。
破六韩阿朱,是匈奴前代单于的后裔,其父亲是匈奴上一代的左谷蠡王,他本人是世袭的赤沙部首领,镇守沃野多年,以骁勇善战著称,军功卓越,在边疆极有威信,曾经,也和怀朔镇守将高博杨也是好友,后来高博杨调回朝中,阿朱仍在边疆。
阿朱已有五十多岁,常年在边疆,对朝中政治不感兴趣,也无意回朝任职,但是许多年轻将领却有回朝升迁的心思,这一番朝廷改革,断了这些人的念头,当年到边塞是何等荣耀,现在这边塞却成了真正的苦寒之地,自然引起了很多将领的不满。
现在粮仓已空,军心动荡,破六韩阿朱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我以北国公主旧装来见阿朱,所谓旧装,是相对改制之后的服装而言,文献皇帝改制,已经摒弃了原来各族的胡服,全部改成了汉式服装。
金缕合欢帽,两片合成,寓意合欢吉祥,有垂裙覆带,可遮大漠风沙。窄袖左衽胡服,金缕缠丝,玉线缝合,短襦只及腰间,长裤窄腿,皮革长靴护住小腿,外面景风斗篷,绣着飞花与白鸟,飘飘在身后,我走上大厅。
大厅上有许多人,我全不认识,正中一个端坐的,就是阿朱。阿朱见我,上下打量,他的第一句话是,“果然还是咱们的胡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