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疼痛,钻心剜骨的疼痛,从右腿碎裂的膝盖处蔓延至全身,每一次身体剧烈的抽搐都带来新一轮的折磨。宁愿言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的潮汐中浮沉。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小巷,看着军车绝尘而去,苏宁云凄厉的哭喊声犹在耳边,撕心裂肺。
“宁言——!”
她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牵动了全身的伤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映入眼帘的并非阴暗潮湿的巷弄,而是低矮的、略显破旧的车厢顶棚,身下垫着干燥的稻草,随着规律的颠簸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脂粉味和木头的陈旧气息。
她…没死?
警惕心瞬间压倒剧痛。她试图移动,却发现右腿被简陋的木板固定着,动弹不得,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冷汗淋漓。她迅速打量四周:这是一个移动中的马车车厢,堆放着一些箱笼和戏服行头。
“哎?醒了?”一个清脆又带着些许沙哑的女声响起。
车厢帘子被掀开,探进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庞,看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眼角已有了细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泼辣和好奇。她看到宁愿言戒备的眼神,撇了撇嘴:“啧,命真大,腿都成这样了,烧了三天还没死透。”
这时,又一个略显苍老沉稳的声音传来:“红姑,少说两句。小哥,你感觉如何?”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探进头来,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
宁愿言喉咙干得冒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是死死盯着他们,眼神如同受伤的野兽。
那叫红姑的女子哼了一声,但还是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吧,算你运气好,碰上我们‘庆喜班’路过那鬼地方。要不是班主心善,看你还有口气,你这会儿早喂了野狗了。”
宁愿言犹豫了一下,极度的干渴最终战胜了警惕,就着红姑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水流过喉咙,稍微缓解了灼痛感。
那老者,也就是班主,缓缓道:“我们在京郊一条臭巷子里发现你的,腿断了,发着高烧。看你这样子,是遭了兵祸?”他语气谨慎,显然深知这世道麻烦能少惹就少惹。
宁愿言闭了闭眼,脑中飞速权衡。戏班……走南闯北,消息灵通,但也鱼龙混杂。她不能暴露真实身份和与苏宁云的关系,那会带来灭顶之灾。如今腿已残废,形同废人,要想活下去,找到苏宁云,必须有个依托。
她再睁开眼时,眼中的锐利和戒备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符合她如今狼狈状态的绝望与麻木。她用极其沙哑虚弱的声音,半真半假地低声道:“多谢……班主、姑娘救命之恩……我……我叫严宁,老家遭了灾,与家人逃难失散,路上遇到溃兵,抢了东西,还打断了腿……侥幸爬到这里……”
她省略了所有关键信息,只勾勒出一个常见的、悲惨的逃难者形象。
班主仔细打量着她,似乎在判断话语的真伪。宁愿言此刻脸色惨白,浑身污秽,腿伤严重,确实符合逃难者的特征,那眼神中的绝望也不似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