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愿言(严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班主何世藩那近乎命令式的“提亲”和红姑热烈执拗的目光,像两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困住。直接拒绝,意味着失去一切根基,前功尽弃;含糊其辞,班主和红姑都不会给她太多时间。
她连续两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练功时都显得有些心神恍惚。这种异常的反应,更加引起了红姑的注意和担忧。她只当是“严宁”因残疾而过度自卑,或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苦衷,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怜惜。
这日午后,戏班在一处城隍庙后院歇脚。宁愿言因前夜几乎未眠,疲惫不堪,竟在堆放戏箱的僻静角落里,靠着箱笼沉沉睡着了。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红姑悄悄寻来,本想再与他谈谈,却见他睡得如此之沉,不由放轻了脚步。她蹲下身,想替他擦擦汗。
靠近了,才更清晰地看到“他”瘦削的脸庞、紧抿的苍白嘴唇,以及那即使在睡梦中也化不开的沉重。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落,柔和了“他”面部略显硬朗的线条。红姑的心不由得软了几分。
就在这时,宁愿言似乎在梦中遇到了极痛苦的事,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压抑的、模糊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她无意识地侧了侧身,原本紧紧束着的粗布衣襟,因着睡梦中的挣扎和汗水的浸润,竟微微松开了些许。
红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松开的领口——里面似乎还缠着一层层的白色布条,勒得极紧,甚至能看到清晰的勒痕。而布条之下……那隐约的、绝不属于男子的细微曲线轮廓,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入了红姑的脑海!
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严宁……他……他不是男子?!
这个发现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冲垮了红姑所有的认知!她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睡颜,过去所有的疑点瞬间都有了答案——那过于清秀的眉眼、那异常沉默隐忍的性格、那坚决拒绝婚事的姿态、那偶尔流露出的与她截然不同的细腻……
原来……原来如此!
巨大的错愕之后,涌上心头的竟不是被欺骗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剧烈心疼的怜悯!一个女子,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苦难,才要如此自残身体,扮作男子,在这最底层的戏班子里挣扎求生?她那腿伤……她那身世……恐怕远比她说出来的要悲惨千万倍!
红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她看着宁愿言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她残废的腿,看着她领口下那束缚身体的布条……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之前就已滋生的情愫,汹涌地弥漫开来。
她悄悄退开,没有惊醒宁愿言,心中却已翻江倒海,瞬间下了一个决定。
当宁愿言从不安的睡梦中惊醒时,发现红姑就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却并无恶意。
“红姑姐……”宁愿言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襟,意识到可能暴露了。
红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叹了口气,声音不再是往日的泼辣,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和郑重:“别装了……我都……看见了。”
宁愿言脸色瞬间血色尽褪,手指冰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然而,红姑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彻底愣住。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经历了什么,要受这样的罪……”红姑的声音很低,却清晰无比,“但我红姑说话算话。我之前说看上你了,不是玩笑话。”
宁愿言惊愕地抬头。
红姑看着她,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眼神却异常坚定:“现在我知道了你是女子……我好像……反而更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大概是疯了……但我红姑喜欢一个人,看的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是那副皮囊,是男是女,又有什么要紧?我喜欢的是你骨子里那股劲儿,是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