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你是刀剑付丧神,诞生之初的意义就是为此?”
“就算我是刀剑付丧神——”【狮子王】停顿了一下,回道,“我的使命是维护历史,而不是加入一场人类的战争,左右最后的结果。这就是为什么我是付丧神,而不是一把刀。”
男声似乎因为他的话小小吃惊了一下,对面没了声响。【狮子王】拨了拨作发绳的白绒球,试图从中抖落出这人的回复。
“……那你这不是也要违背你的使命么?”半晌,那男声说道。
“我难道有选择?”【狮子王】反问他,“难道要我去向爷爷说,我没法这样做,我是个维护历史的付丧神,因为爷爷你失败之后自戮了而我加入之后会改变这个结果,所以我不能加入?”他越说越急,鵺蹭蹭他侧脸,把付丧神急促的一口气打散,“……我不能这样做。”
“那你要答应源赖政?”
付丧神盯着残留于手掌纹路的汁液,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他没出声,大概短暂寄宿在白毛球上的男声却似乎看到了一般,声音轻快起来,“你下定决心就好。”
【狮子王】抬了抬眼皮,脸上没笑,眼睛似乎盯着远处蓝天的一点,“你早知道我没选择的。”
“一定要说这么清楚吗?”男声毫不避讳这一点,笑道。
付丧神不说话了,男声也不意外,岔开话题之后就随便聊了点什么话,最后还友好地和他说了声拜拜,丝毫不介意自己自言自语了十几分钟。那声音消失后,【狮子王】耳侧的白绒球迟迟地在风中晃荡起来。
“狮子王大人?”屋下扫到这处宅院的侍从仰头喊他。
“不用管我——”【狮子王】在屋顶上挥了挥手,让无名侍从继续做他的事情。
他看了会儿天,待太阳晒得让非人生物都有些忍不下去时才离开,在院子里的小溪里洗了洗手。遗憾的是,颜色洗掉了,那股属于草叶的腥味却久久不散。【狮子王】不太在意地套上手套,戴着斗笠出门了。虽然不需要跟着源赖政出门,但和鵺说好的木头零嘴不能食言。
走前,他瞥见后院里两个模糊身影。压下斗笠,他从旁边一处小径转出宅子。
那是源赖政和“白大人”——以仁王,后白河法皇第三皇子。源赖政在后者身死之后以他的名义发起了源平合战。【狮子王】想着昨晚仓促记下来的内容,尽力把一些重要历史节点记在脑子里。他看一眼旁边卖茶的摊子,从其招牌下又转过一个弯,思绪也一并转开,又开始思索那男声的身份。
*
第一次听见那男声,要追溯到大概几十年前的某次流浪中。
听到声音时,他还以为是白绒球和鵺一样成精了,很快便发现这声音是个不请自来的家伙,真身大概在另一个时空。据那人所说,“这场联络只不过是运气使然而已”。【狮子王】不会相信这种话,但旅途中有人陪伴也算不错,便留着了一团偶尔会冒出声音的白绒球——主要原因还是这发绳他用了多年,现下也没人会给他买个新的了。【狮子王】舍不得。
【狮子王】手上只有个版本落后的时空罗盘,还缺了一个角,只有它还能够由刀剑付丧神使用。金发刀剑刚从本丸逃出来,也不知道去哪儿,干脆随着罗盘指挥。这罗盘或许亲近它的制作材料,一种特殊的木头,总之一直把刀剑往人迹罕至的森林里面带。有时【狮子王】在森林里看见粗糙的打猎陷阱,有时在树上看见子弹擦过的痕迹。再转几十年下去,他都觉得自己能出一本书,名字就叫《论不同时代的森林变迁史》。
然后他在森林里撞见一只溯行军,不算强,太刀付丧神轻松把它斩落。紧接着是两只短刀,挑着夜晚袭击,最后一只被鵺咬断脊骨,一只被【狮子王】拔刀砍断,碎屑丢进火堆里生火。再之后溯行军的数量便成倍多起来,最多的一次有六把,所幸来的时候是冬天,即便它们行走间能融化脚下的雪层,眼睛也无法在漫天飞雪里找到太刀付丧神的影子。
解决最后一只时,前面几只的残骸都被雪埋厚实了。【狮子王】收刀入鞘,用力甩头抖去满头的霜雪,再没反应过来他就是傻子。他捏紧白绒球,像是能以此捏紧那男声的主人:“是你吧?”
“是我呀。”男声爽快地承认了。
【狮子王】差点就把白绒球丢了。他在林里建了个小屋,下暴雪的时候就躲在里面。暴雪持续了三天三夜,他就抓着白绒球和男声吵了三天三夜——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威胁男声滚出白绒球,不然他就通过时空轨迹找到他之后把他砍了(这是虚张声势)。
别这样。男声还是带着笑意。我保证以后不派溯行军来骚扰你了,怎么样?我只是试探一下你的实力而已……况且这些溯行军不也帮助你成长了吗?
歪理!【狮子王】呵斥他,食指戳白绒球,隔着时空对他指指点点。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是不是溯行军那边的审神者?
男声大呼冤枉,他真的只是无聊而已,难道这些天的聊天两人不是一样的开心吗?如果真的别有用心,也轮不到花在一个小小的流浪刀剑上啊。总之男声又乱七八糟地说了些什么大概有逻辑的话,把付丧神哄得半信半疑,现在【狮子王】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算起来,这男声也陪他聊了几十年的闲天。
某天那男声问他,你这样一直闷在森林里不无聊吗,要不要出去见见人?他又搬出一些有逻辑的话,反正【狮子王】当时心动了。骗一把刀能有什么用意呢——他往罗盘上输了男声说的时空坐标。
第一站,他见了源赖朝,看着他建立了镰仓幕府,期间看见好几把眼熟的刀剑。如男声所说,没人能看见他。第二站他见了细川胜元,在战国时代爆发之前离开了。紧接着是织田信长——他总从压切长谷部口里听见这旧主,也好奇这天下布武的第六天魔王究竟什么模样。火烧起来之前他又离开了,因为不想见到曾经的同事在火中的模样。山崖下,他远眺大海,似乎能透过碧波看清其中缓缓沉下的太刀。
“那会是什么感受?”他自言自语,无人可问。
白绒球男声不请自来:“问我么?”【狮子王】用力捏了一下载体,他便没再接这个话题了,给了个新坐标之后便切断了通话。
【狮子王】对男声这次难得简短的通讯感到疑惑,不过他也不是什么舍不得离别的小孩。输入坐标,他落在一座古时代的城池里面。正值夜晚,街上无人,付丧神跃上高处远眺,正好看见王的宫殿。
这又是哪?【狮子王】想,正打算先去森林里面找个地方栖身,便被一声凄厉的唳声打断了思路。
“噶——啊——”
太耳熟的声音响在耳边反而觉得陌生。【狮子王】一怔,不自觉停下了脚步。他头次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下意识便朝那叫声的方向奔了过去,原本陌生的建筑也逐渐熟悉起来,就像心底的纹路流入往日的记忆,一颗心湿淋淋地往下淌水。
他中圈套了,还是个让人无法抵御,心甘情愿踏进去的圈套。那些在数十年里被他咀嚼过数次的记忆翻涌上来,化成一股大浪把付丧神拍进旋涡里,大概是想把他溺死。
“放心,我看一眼就走。”——【狮子王】这样对鵺说,然后从某处人家的屋檐上跳下,纵身落进这如棋盘般暗流汹涌的平安时代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