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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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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王习惯了审神者的目光。他刚把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审神者便张开手挡住了他的目光——一掌捂在了他的眼睛上,另一只手快速地收拾起这些文件,把它们草率地聚成一摞然后收进抽屉里面去。太刀付丧神神色自若地盲吃了一口樱饼,等着审神者收拾完。再见到光时,面前的桌子已空空如也,只摆了个空茶杯。他看审神者一眼,审神者正安稳品茗,看不出几秒前还在手忙脚乱地收拾桌子。见他侧脸瞧过来,审神者微微一扬下巴,示意桌上的茶壶。

付丧神对苦茶没什么兴趣,但他知道审神者爱喝甜凉茶,这茶壶里肯定也是审神者仗着特权找其他刃从万屋买回来的凉茶,因此,他毫不客气地拎茶壶给自己倒满了一杯。无视审神者暗中看过来的目光,他豪迈地将茶一饮而尽——好苦!!狮子王的脸庞在茶水入喉的瞬间皱成一团,忍着想吐的欲望把它咽了下去。

至此,审神者忍不住拍着膝盖大笑起来,笑声一阵一阵的,然后笑岔了气。这下狮子王顾不得苦茶了,连忙扑过去给审神者顺气,好不容易把审神者的呼吸捋顺。

*

审神者明白自己对身后事的安排刻不容缓。

她有一本本子,自入职时就带在身上,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个刀剑付丧神的性格爱好等。所谓一审一本丸,每把刀剑在显现时都会受到审神者的影响,也因此,她更用心去观察自家刀剑那些不同于其他分灵的地方。记录的顺序按照显现的前后来,审神者便也按照这个顺序一把把刀找过去,把他们一个个叫来天守阁谈心。她知道这些有着百年甚至千年记忆的付丧神不会被困在她的逝去里面,但也不忍心看他们伤心。

本子的第一页是狮子王,但审神者翻过了那一页。她目前还不知道该怎么对陪伴自己最久也是最亲密的刀剑开这个口,狮子王和其他刀剑是不一样的,具体如何,她不能说。从第二页开始,她找来加州清光,不小心把黑发打刀弄得眼泪汪汪了。谈话停了一天,又继续。第三页是小夜,她的初锻刀,被她喊来时映在门栏上的影子小小的,短刀付丧神不会长大,而审神者的身躯也从俯视变成了平视。他刚显现的时候,审神者为了和这个不爱开口说话的孩子培养关系而冥思苦想了一周。第四页是山姥切国广,审神者还记得她第一次想给全本丸的刀剑买道具就是因为想给山姥切国广换一条被单,她规划给每人花一百甲州金,差点破产。幸好那时本丸只有四把刀,狮子王还自掏腰包给她补了点钱,这才凑足四百甲州金。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刀账上数百个刀剑名字,审神者一个个把他们用铅笔做了记号。最后一把显现的刀至今也有三十年,没让所有刀剑对她的第一印象都是年轻的她,这偶尔让审神者有些挫败。但衰老就是这一回事,就算是有灵力的审神者也没办法抵抗。

她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是几个月前的某个夜晚,说起来有些丢人,其实也就是一件小事。

那天她思索第二天的谈话到深夜,又回忆起好多以前的故事,凌晨还没有睡。老年人的睡眠很短也很浅,审神者望着天花板,决定起来喝点水。

夜晚的天守阁很暗,狮子王去休息前给她点了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审神者眯着眼在月光下分辨蜡烛的轮廓,觉着应该是燃尽了。于是她摸黑去矮桌上拿水。榻榻米平坦,也没放什么东西,但审神者总感觉有什么硬物拌了她一脚。

最先痛起来的是甲沟炎(虽然这么说有点尴尬,但审神者是人类,人类就有可能长甲沟炎的),然后是她撞在什么东西上的膝盖和手肘,紧接着疼痛顺着腿和脊椎漫上后背,她眼前大片大片地泛花,伏在地上半天没能找回清楚的神志。

紧接着她勉强听见咚咚的脚步声,门被拉开,月光总算清晰地洒进来。来者冲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保持她原有的姿势为她提供支撑,这是担心乱动加重她可能有的内伤。审神者放松身体,在付丧神怀里又听见几声轻巧的脚步声连成线接近,药研的白大褂出现在门口。

“大将!”短刀几乎一瞬间就奔到她身前,开始为她做检查。

审神者很配合,但身后的付丧神似乎比她更紧张。她往后靠,能感受到付丧神隔着薄薄一层运动服剧烈跳动着的心脏和不断起伏的胸膛。她知道自己把金发太刀吓了一跳,为此有些歉疚。

然后她发现,她的右半边身体好像动不了了。

这些症状在第二天就消失了,但付丧神们依旧被这件事吓了一跳,那天晚上的审神者也如此,她拖着半边没知觉的身体躺在被子里,望着天花板。狮子王坐在她旁边,背靠矮桌,半阖着眼假寐。审神者好久没见到狮子王靠谱的一面了,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不再像年轻时般有调侃的余裕。

睁着眼望了半天天花板,审神者没有睡意,她又开始想自己这不能动的身体,想明天的措辞,甚至开始想她该落在本丸的万叶樱下还是去广阔的大海里。秒针滴滴答答转过三十圈,耳侧响起轻微的动静,她仰头去看,发现付丧神在她左侧躺下了,侧着窝在她左上方,脸庞蹭了半边被褥顶端。他的金发散在她枕头上方,和苍老的白发织在一起。

狮子王闭着眼,伸手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他的手掌温热,罩下来一片结结实实的黑暗,即使审神者用睫毛去挠他,往日怕痒的付丧神也不为所动。

也或许是因此,审神者始终没法下定决心和狮子王来场谈话。她谈到后面已经游刃有余了,面对死亡的态度也十分大度。本来鼓起勇气做好计划,却发现每个谈完话的付丧神都会在她门口停顿一下再离开。某次她谈到一半将景趣换成立秋,然后才发现停顿的原因——狮子王靠在另一侧比较结实的门柱上,背对着主室,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按理来说,付丧神应当更能接受亲密之人的离开才对,毕竟他们的命运注定如此,但狮子王——她的狮子王和其他本丸的狮子王实在太不一样,审神者总感觉她若是开了这个口,便像是伸手把站在悬崖上的付丧神推下去一样。在这方面,太刀比她更像个人类,似乎认为只要不去触碰就能够避开那些疼痛。

审神者甚至有些恨自己以前太过亲密狮子王,她不想让自己的死亡变成贯穿付丧神从今往后一生的雨,因为狮子王在她离开之前就已经被雨浇得湿淋淋的了,像一头垂头丧气的犬。

她的狮子王——最开始并不属于她。和其他刀剑男士谈过相关的故事,有关她在本丸的门口捡到狮子王这件事。至于她在那时就感受到的、狮子王身上陌生的灵力,她谁也没告诉,狐之助也没有。这也就是为什么刀账上狮子王的名字是在几年之后才出现的……从战场上捞到一把狮子王,按理说一个本丸只会显现一位分灵,但审神者将手悬于那把狮子王之上时,仍然感受到其中的触动:她能从中召唤出那把属于这个本丸的狮子王。

那时狮子王去厨房给她搜罗甜品,留审神者一个人在天守阁面对这把新的狮子王。她心中天人交战,半晌,将刀收了起来。狮子王端着甜品喝茶用肩膀推开门时,便只见到桌上一堆材料,毫无疑心地在她面前坐下。这就是为什么审神者要隐瞒一切,因为连狮子王他本人都并不知道维系着他生命、支撑着他一路生存的灵力并不属于面前的审神者,而这名审神者并不想让他离开。

那把狮子王最后转交给了一个实在捞不到刀的同事,审神者钻空子,以这把刀的名义把狮子王登记在了她的刀账上。于是狮子王就是她的刀了——尽管他口味和她完全不像,性子比其他狮子王更幼稚一点,还很倒霉——不知道从谁的灵力那儿继承这些特征的狮子王,无疑就是她的刀。

现在看来,或许狮子王还从那人身上继承了多愁善感。审神者伸手,把散开的金色发丝缠进自己苍老的手指缝间。付丧神闭着眼,微微皱着眉,自从审神者的身体不太好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很符合他的年龄。小乌丸显现的时候对她说,就算这孩子看着很年轻,其实也是个老爷爷了哦,当时狮子王的表情和审神者一模一样的震惊,仿佛是第一次被人提醒自己很老。审神者对着那张脸和活泼四射的声音,确实也很难认识到狮子王其实也是个老爷爷——明明活了那么多年,怎么还会因为一个人类的离去而伤心成这个样子呢?就像是小孩一样。连审神者自己都不会再难过成这个样子了。

她闭上眼前,还在想明天的事情。明天,她将要继承本丸的曾孙女将会过来,提前认识一下本丸的一切也好交接工作,那时再试着和狮子王谈谈吧。那孩子倒是很像自己……她就着思绪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狮子王】睁开了眼。

他感受着手掌下温热的皮肤。老人的心跳似乎透过皮肤接触传到了他的手指上,跳得很缓慢,让人忧心它在什么时候会悄无声息地停下。他还在犹豫,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决定果断一点,或许现在是个好时间,但审神者目前的身体状况还需要药研明天的进一步诊断才行。

他望了一眼天色,判断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将那个名字含在舌尖,付丧神抿着那一点小小的苦味,在审神者身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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