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赖政心事重重。
战事并不顺利。虽说让狮子王阻止了那僧人将信息传递给平家,但消息还是在无意间走漏,平家即刻起兵讨伐。源赖政手中的势力不足以抵御如日中天的平家,率领兵马前往园城寺求援,几日冒着风险的等待换来的是拒绝援助的消息,于是他又不得已带着人马继续奔逃。
这途中,他取消了原本的计划,将狮子王安排去保护以仁王,付丧神平静地领命了。狮子王并不参与武士和家臣的会议,作为源赖政手中的一股隐秘力量存在着,即使他只有一个人。他并不直接出现在众人眼前,源赖政却知道他无处不在。以仁王最初并不知道此事,狮子王将他从敌人的刀下救下后他才得知。此后他多次在自己身边发现这忍者的身影(他认为狮子王是源赖政身边的忍者),因此行事愈发大胆,给狮子王增添了很多工作量。
【狮子王】是故意让他发现自己的。
开会时,他坐在横梁上,垂着腿俯视一圈披甲的武士,数着从上一次会议后消失的人数;军队逃窜中临时歇息,他便抱刀去不远处待着,将一小半的军队全部纳入自己的感知范围内。偶尔有破屋可以歇息,他便躺在屋顶上眺望头顶的黑色天空。付丧神类人的一切行为都是因为审神者的灵力,而【狮子王】这类凭借自身灵力存在的付丧神并不需要睡眠和进食,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去给旧主添麻烦。
路过的小溪很清澈,武士们就地扎营,有人下水捉鱼。【狮子王】蹲在不远处的河边,通过如镜子般的河面观察自己的面貌。他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异样,灵力依旧清正平和。扒拉眼皮,眼睛还是透亮的银色,发尾是漂亮的金。远方传来走动的声音,【狮子王】起身,几步窜上巨树,身影隐匿进绿林中,避开走来的武士。他捏着自己的发尾,肩上的鵺蹭过来,把付丧神的发丝咬进嘴巴里。抚摸着鵺,【狮子王】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他没有开始暗堕,就证明他的加入没有改变历史走向——现下看来确实如此:源赖政和以仁王的起义失败,只剩下被平家势力追上然后蚕食了。他带着武士放的那一把火或许烧死了几个人,但他们在历史中无关紧要,也因此对暗堕没有任何推动作用。这是件好事,【狮子王】不想暗堕。他在流浪期间见过一些暗堕的付丧神,他们在初期还能够保持理智,但随着暗堕的逐渐加深,他们会失去理智,堕落为渴求灵力的野兽,四处袭击付丧神和人类,最后因为灵力耗尽而化作本体。这类暗堕刀剑的本体有的会被时政收走然后销毁,更多的是在沉睡中被瘴气侵袭,最后悄无声息地碎裂。
【狮子王】不会失去理智,但他仍然害怕那种可能存在的痛苦。面对源赖政面临的困局,付丧神无动于衷——他只是在等待旧主的终局。为了不改变历史,他将在最后阻止源赖政的自戮,把老人劫走,让他改头换面后以一个平民的身份活下去。带走源赖政后,他会在原本的自戮之处放一把火,让追兵认为源赖政已死……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在火中放一具相似的尸.体伪装自戮,以此让源赖政的故事以原本的姿态继续传下去。
白绒球中的男声说他自私,为何不帮助源赖政达成他的目的。在赢得战斗和活下去中选择,源赖政肯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那样,他将成就一番伟业,名字将成为源氏历史上光辉的一页,比【狮子王】为他准备的结局好过一万倍。他批评付丧神自私,他对旧主的敬爱浮于表面,根本不在意他人的感受,只是为了自己而已。
【狮子王】没理他。
白绒球男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太刀付丧神倚着树看着下方,没说话,但咬肌微微鼓起。鵺张嘴,把白绒球咬进嘴巴里面,某种意义上抹了那男声一身口水。
*
“狮子王!”
付丧神往下看,源赖政在屋子里喊他。以仁王站在他身边。
戴上斗笠,狮子王从树上一跃而下,轻巧落在两人身边。无论看多少次,以仁王都会感叹于忍者鬼魅般的移动,甚至向源赖政讨要培养忍者的方法,被后者糊弄过去了。
那金发的忍者跟着他们二人走入屋内,关上门之后便掀起了白纱,他长得太昳丽,以仁王被晃了一下神,又很快镇定下来。源赖政在桌子旁边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忍者便安静地在他面前坐下,是盘坐。以仁王随之在源赖政旁边盘坐,没喝水,他刚被一箭刺入了腹部,伤势不重,但为了防止感染被禁止进食半天。少年忍者握着茶杯喝水,手指和手腕都很纤细,以仁王忍不住想这样削瘦的少年是如何能那么轻易地掀翻三名武士的合击的。他默不作声地看着一主一仆颇有默契地同时喝水。
源赖政掏出了那张地图,以仁王移开了目光。
付丧神接过地图,看着源赖政用手指在某一处划开一条短短的示意线,那里是一处由两座山峰挤成的狭窄缝隙,军队来到这一处必须收拢成细长阵型才能通过。这正是他们刚刚走过的路,源赖政带着的军队人数已经很少了,因此能够不去费力整理队形。穿过这里,再进军三天,能够抵达平等院,再过五天,能够抵达奈良兴福寺,二人原定的目的地。
源赖政指出的地方有个熟悉的名字,宇治川,这条河流正在这附近流淌着。这里正是源赖政死去的地方。
“吾收到消息,平知盛正在带兵追来,以吾等目前的兵力无法与其抗衡。”源赖政说,认真地看着付丧神的眼睛,“因此,吾希望汝能够为吾等争取离开的时间。”
付丧神的手指在袖子下面抽动了一下,他注视着地图,然后抬头。源赖政把手放在了孩子的肩膀上,把这道意愿沉重地压在他手上,即使他知道付丧神根本不可能拒绝他。
“……需要多久呢,爷爷?”付丧神没看他,目光落在旁边的茶杯上,还剩下一半的水微微摇晃着。
源赖政坐回自己的位置,“自然是越长越好。”
他没去怀里找果干,出了城之后,就已经买不到果干了,源赖政也并没有提前买一些。
付丧神颔首,“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