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说自己要离开家,从此再也不回来的呢?
他听见同振深深吸了一口气,尾音带出来一点压不住的情绪,像绷紧的线在极限时发出的微弱滑音。
“……”
【狮子王】反复张口,尽力把涌上喉咙的情绪压下去。他想抽出被审神者握紧的手,试了几次都没做到,用力的手臂酸麻,无法动弹,又深呼吸好几次。审神者还在等他的回复……【狮子王】以前就想过,如果审神者知道了他流浪中发生的事,知道他一路跌跌撞撞颠沛流离——即使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的贪欲——他一直想,咬着烧焦的鱼的时候想,躲在山洞里看雨的时候想,被溯行军砍断手臂的时候想,躺在破烂屋檐上警戒的时候也想,想审神者会为他伤心吗?还是会觉得他太蠢了?会哭吗?会——会后悔——
“……那你为什么要走啊?”
他忍不住说。
声音有些变调,听起来像丢人的泣音。【狮子王】垂下头,摸到自己像水龙头一样关不掉的眼泪,擦去一些又加倍流下来。——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多眼泪要流?他想起审神者的话,喉咙发哑——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么多眼泪。
审神者逝世前几年,他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没那么悲伤。但死亡真正逼近的时候,他没法再做一个正常的刀剑付丧神了,他变回人,每天晚上因为恐惧失去而流眼泪,组成身体的冷硬的铁被眼泪泡软成怯弱的肉。最后他总是凌晨跑到审神者门外去看月亮,听门内的呼吸,确认它不会在某一次弱下去之后突兀地消失。
他想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但试了好几次都抬不起来,只能徒劳地低着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自己的眼泪像雨一样滴滴答答地落下,把膝盖上的布料打湿。有好多想说又不该说的话一股脑涌上来,他想问审神者为什么不接受他的神隐,为什么对自己的死亡那么坦然,为什么能那么心狠地把他丢在身后,自己去彼岸——看看失去了审神者的【狮子王】变成什么样了吧,这都是你的错——他又好想把一切的委屈发泄出来,小到第一次自己在丛林生活时的笨手笨脚,大到刚刚过去不久的万人战场。
他想说他一点也不想打溯行军,也一点都不想参与战争。他以为又能找到新家了,但源赖政让他去接敌,他接受了,就像一个完全效忠于主人、无怨无悔的刀剑付丧神一样。一万人的战场恐怖得要命,他站在关口的时候以为自己的腿在发抖,一万把刀砍向他,每一把刀都雪亮能映出他的影子。他想象每把刀里面都寄宿着一个付丧神——因为他神隐审神者的那天晚上也有好多好多的付丧神朝他举刀。
他做错了,他不该试图神隐审神者。他应该在审神者死后碎刀,然后碎片作为陪葬品和人类一起永眠在地底,享受令人安心的死亡。
审神者抱住他,就像她会做的那样。
【狮子王】深深地回抱审神者,双手用力,似乎这样就真的能把后者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与此同时,狮子王注意到了身侧事物的变化,惊愕地抓起两把刀从桌边跳了起来,跑到同振身边。
——天守阁里的一切都开始融化,倒流。就连审神者也开始消融,那盘樱饼如冰淇淋一般化成一摊粉色奶油,与盘子一起搅成深棕色。脚下榻榻米的颜色逐渐加深,缓慢且不容阻止地向黑色转变,狮子王觉得脚下一软,似乎是踩进了棉花里一样。
他警惕地抓紧同振的肩膀。绑在刀上的绷带又缠上二人的手腕,这让狮子王意识到同振绝对知道些什么——他没那么狠心去把同振从那一团曾经是审神者的东西上撕下来,只抓住他的肩膀紧张地摇晃,“喂喂,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的吧?”
天花板化成的液体啪嗒一声落在他唇角,咸的,尝起来像眼泪又像血。同振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什么反应都没有。
“哒。”
脚步声。
狮子王浑身紧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警戒。
一声又一声很虚浮的脚步声,但走得很快。待它响到门口时,一个人出现在门旁边,一大团液体像是瞄准了他的头顶一样径直砸下,被来客狼狈地躲了过去。
“啊呀,这样欢迎我吗?”
来人不看狮子王,朝着暗堕的太刀笑着调侃。狮子王打量他,这是个表面年纪二十多的青年,身子很薄,套着一身宽大的青白色和服,风一吹可能就会被刮跑。
来人迈过那些融化的事物走进屋子里面来,似乎完全不怕面前能够瞬间将他斩首的太刀付丧神。
一抹白色闪过。狮子王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看清这白色的正体。
来的人纤瘦的手腕上,正套着同振那个换下来的、沾了血的白绒球发绳。
没等他多看几眼,几道强横的气息忽然出现在太刀的感知里。门外响起咔擦咔擦的盔甲碰撞声——
一队五花太刀溯行军的身影出现在木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