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各位旅客,开往分管大厅的K0822次列车还有十分钟就要到站检票了。目前,仅有一位旅客顺利补票。请未补票的旅客抓紧时间。’系统的广播声不知何时再度响起,那甜腻的嗓音透过站台的喇叭扩散开来,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催促。它显然对当前的“售票”进度极为不满,准备亲自介入。
就在青年被广播吸引注意力的瞬间,骆云川眼神微动,修长的手臂一探,精准地从青年画板旁抽出一张不起眼的空白车票,紧接着又以流畅的动作顺势取走了对方手中的那支水笔。“抱歉,借一下纸笔。”他语速平稳,手下却毫不停滞。笔尖在纸面上飞速游走,不过寥寥数息,一个与青年方才所画极其相似的肖像轮廓便跃然纸上。虽细节处略显粗疏,缺乏那份精雕细琢的神韵,但关键的形态特征却抓得极准。“工作需要,”骆云川迎着青年惊讶的目光,递回纸笔,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技多不压身嘛。”
“原来售票员在这里!”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猛地从身后响起,紧接着,更多杂乱奔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刚刚还在浓雾中茫然打转的人群,如同终于嗅到出口的兽群,疯狂地涌回站台,顷刻间便将这小小角落围得水泄不通。骆云川没有说话,身形悄然后撤,如一道影子般隐没于青年座椅旁的粗大立柱之后,冷眼旁观。
青年见状,缓缓站起身,脸上那点残存的随意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标准的、不带感情的工作神态。“欢迎各位旅客,”他扬声说道,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嘈杂,“需补票的旅客请有序排队。本次列车余票,仅剩十九张。”他顿了顿,补充的语句轻巧却致命:“排在二十号及以后的旅客,现在可以自行离开了。”“离开?这鬼地方能他妈往哪儿离开?!”一个身材壮硕、满脸戾气的男人猛地挤开人群,冲到最前,“我告诉你们!我要是补不到票,你们谁都别想拿到!”吼叫间,他竟从口袋里猛地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折叠刀。
利器的出现让骚动的人群瞬间一窒,恐惧压过了急切,人们下意识地后退,随即又开始疯狂争抢壮汉身后的位置,推搡和叫骂声骤然升级。青年对眼前的混乱与威胁始终沉默,只是冷眼旁观。待前十九个名额在混乱中勉强决出,他左手随意一挥,一道淡蓝色的光弧骤然自地面亮起,形成一个精准的圆形屏障,将那十九名惊魂未定的“幸运儿”笼罩在内。仍在圈外的骆云川也被这股无形的力量轻柔却坚决地推开。青年重新坐下,扶正画板,执起笔,对圈外绝望的嘶吼和疯狂的砸砍光壁的行为视若无睹,开始为圈内的人逐个绘制肖像。
很快,列车进站的汽笛声如同宣告审判的号角,沉重地穿透迷雾而来。青年利落地取下画板上已完成的十九张车票,扬手挥向空中。那些车票并未飘落,而是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精准地找到各自的主人,悬浮于其眼前。圈内的人慌忙将车票抓在手中,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就在车票被收取的刹那,蓝色光圈倏然消失。屏障之外,所有未能获得车票的人们迅速将目光转移,齐刷刷地从骆云川身上移开转向刚刚在圈内的19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而身旁,那列锈迹斑斑的电车已裹挟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缓缓停稳。4号车厢的门猛地滑开,一个穿着鲜红色制服、面色惨白的列车员迈步而出。它僵硬的脸上肌肉抽动,拉扯出一个标准却毫无温度的微笑:“欢迎各位旅客。请各位凭车票检票上车。”这例行公事的宣告非但未能缓和气氛,反而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瞬间炸开了锅。列车员的出现,明确无误地昭示着时限将至,那些绝望的、无票的乘客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随之崩断。他们开始无声地围拢,如同饿狼环伺,目光在每一个手持车票的人身上逡巡,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抢夺。
早在被光圈弹开的刹那,骆云川就已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人设”的转换。此刻,他身上那份游刃有余的冷静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点小聪明,却因突发危机而吓得六神无主的学生模样,眼神惊慌,肢体语言写满了怯懦与无措。自然而然地,这层精心打造的脆弱伪装,让他成了最先被盯上的“软柿子”。
“小白脸!”人群中不知谁恶狠狠地吼了一嗓子,“识相点就把票交出来!”这声叫嚣如同发令枪。立刻有人跟着附和,情绪迅速传染发酵。几个胆大的已然上前,粗暴地推搡拉扯着他。骆云川眼眶瞬间逼得通红,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别抢”,一边徒劳地护着口袋,步步后退。一场心照不宣,却被他巧妙引导的争抢混乱后,他手中那张匆忙临摹的“假车票”便被一把夺走。
“票!票在这里!”抢到的人兴奋得声音扭曲。几乎同时,所有贪婪、疯狂的目光骤然转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扑向了新的目标。一场自相残杀的闹剧,正式血腥开幕。而“被抢票的受害者”,则趁机脱身,悄然退至阴影边缘,仿佛被吓傻般蜷缩着,唯有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冷静地评估着眼前的一切。
“演技不错。”一道平静的声音自身侧传来。骆云川抬头,看见那位方才一直冷眼旁观的售票青年走了过来,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手帕。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却直接,“我叫明洋。你呢?怎么称呼?”“骆云川。”他接过手帕,指尖蹭过一点对方微凉的皮肤。“画功不错,是艺术生吗?”骆云川就着那方手帕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闻言自嘲地牵了下嘴角:“艺术生?我可不是。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什么都学一点,傍身而已。”
“技能不论出处,用得够好就足够了,不是吗?”明洋说着,将一直背着的画架重新挎好,“离发车没多少时间了。上车吧。”“好。”两人不再理会身后仍在车票撕扯争抢,如同困兽般的人群,径直走向车门处那位面色惨白、笑容僵硬的检票员。骆云川从衣摆内侧那个隐蔽的口袋里抽出那张真正的、绘有他肖像的车票,递了过去。检票员毫无生气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机械地验票,侧身让开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