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当年受伤离职的事情，季安歌只是从唐易安口中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视角以唐易安为主，非当事人自然有许多细节与内情不知，而唐博衍也从没提起过这件事情的过多细节，季安歌只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也不打算追问，现在大家都好好地生活着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往后几年也相安无事，季安歌继续做他的老师，唐博衍继续做他的医生，那次受伤留下的后遗症也随着时间与治疗慢慢消退，第五年的时候又逢下雨天，唐博衍的头跟腿再没那么痛过了，就连他自己也将这件事情逐渐淡忘了。

再次记起这件事情是某天的朋友圈。

之前医院里来了一批规培生，唐博衍被安排了几个学生，其中一个学生在工作时遭遇了一位病人的刁难，其实也不算多大的事情，只是被一个老人家大声喊了两句，这种事情在工作几年的医生眼里只算不痛不痒的小事，但对于还没毕业正式的年轻人来说，这却很有可能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愉快的事情积攒到了一定程度，谁都需要发泄出来，唐博衍早就发现学生情绪不对，打算趁着吃饭的空档去找他聊聊，问了一圈后在人少的走廊找到了一个人蹲在墙根一边跟朋友打电话一边哭泣的学生。

唐博衍到时学生刚好挂断电话，但前面说的那几句内容唐博衍不小心全听见了。

大致内容是打算毕业后不待在医疗行业了，想考研时转专业，还说了些火气上头的一些话，结果一扭头就看见了唐博衍，嘴角不自觉抽了抽，想必是有些尴尬。

“没事吧？”唐博衍递过纸巾，声音轻柔温和，他虽然长得不如季安歌那样随和可亲，但那漂亮但不锐利的脸还是很能拉近人与人的距离。

“没事，发泄一下就好了。”学生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小声说了声谢谢，声音像是嘀咕出来的，“谢谢老师，没什么事情我就去吃饭了。”

不等唐博衍说些什么，那学生就直接离开了，留下有些尴尬的唐博衍。

这是唐博衍第一次带学生，到底有些缺少经验，但知道不能放任学生的负面情绪不管，于是下班回家后斟酌着写了一篇安慰开导的小作文，又找季安歌润色了一下发了过去，最后收到了学生一小串的感谢文案，第二天还收到了学生带的酸奶。

当天晚上回去唐博衍很高兴地将这件事情分享给了季安歌，这批规培生也还算平稳地送走了，之前还很热闹的“xx医院规培群”也在他们离开后逐渐寂寥了下来。不过唐博衍跟几个学生的关系还不错，还能时不时收到他们的消息，最后也就只能在朋友圈里偶尔遇见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唐博衍在朋友圈里看见了之前学生的朋友圈，不算太意外的，那个学生毕业后没做医生，现在开了一家咖啡厅，照片内容阳光明媚，很有生命力，还配了一段很长的文案，大致意思是当初自己为什么选择学医，后来发现学医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容易，但好在遇到了很好的朋友、同学跟老师，在后来短暂的工作中也收获了不少病人的感谢与喜爱，但因为一次性质恶劣的医闹新闻，父母让自己从医院离职，而自己正好身体也出了问题，于是就离开了医院。

唐博衍认认真真地看完了这一段文字，然后点下一个赞，他不觉得离开医院是一件值得惋惜的事情，相反他很高兴有人找到了让自己愉快的生活，但放下手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从心底翻涌上来，让人觉得有些怅然。

之前从医院离职的事情，现在再次复盘，推动的因素有很多。

医闹发生后，因为人证物证俱在，犯罪者很快依法处置了，而唐博衍那时清醒的时间不多。

情况稍微好些了，但还不能下床，只能躺在病床上养神，睡梦里频繁梦见那天的场景，梦魇像一片沼泽，黏腻的黑泥用强有力的吸力趴在他的腿上，让他每走一步都艰难万分，有种永远也走不出这片淤泥的绝望感，疲惫感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论怎么休息也无法驱赶掉那种让人抓狂的负面情绪。

所以有时唐博衍只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并没睡着，迷糊间时常能听见父母与妹妹压低声音在病房里交流。

因为唐博衍昏迷的时间太长，大家几乎默认了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动时就是在睡觉，一些话也没避着他说。

从父母的对话里，唐博衍听见了一些他不知道的消息，医闹那人的其他亲属因为不满判决还来医院闹过，只是这次医院谨慎了些，还有警察守着，唐博衍那段时间又在ICU里躺着，这才没见识到外面的腥风血雨。

还有父母对他职业的不满与否定，他们认为唐博衍太天真，付出的努力也因为这件事情看着有些可笑了，等唐博衍再好些时一定要跟他好好聊聊未来职业选择的事情。

原来父母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唐博衍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无助极了，他很想反驳，但是在心里与自己一阵辩论后发现自己居然可悲的失败了，那时的他被负面情绪主导，看不见一点积极的方向，他觉得父母说得对，自己太天真好笑了，他本不该为了这个小时候天真的梦想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这片沼泽变得更加难以逃脱了。

“安歌那边打算怎么说？”

“还没说，再过段时间吧，他母亲这段时间也在住院，别让他两头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