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轻蔑地扫了赵晚意一眼:“毕竟,宫规森严,若是有人仗着几分伶俐,便忘了尊卑本分,私自攀折御赐之物,损伤的可是娘娘您的颜面,也叫人说咱们宫中没了规矩。”
她语速不快,字字句句却都往“规矩”和“皇后颜面”上引,扣帽子的手法娴熟老辣。
赵晚意心念电转。丽妃有备而来,绝不会因皇后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偃旗息鼓。此刻自己再分辨花的品种,只会陷入无休止的、由丽妃主导的口舌之争。
她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殿内垂落的厚重帷幔,那后面,似乎连空气的流动都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难不成是皇帝隐在后面?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骤然划过。虽风险极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若成了……
皇后娘娘试图再说点什么,尚未出声,赵晚意忽然动了。她上前一步,面向皇后,双膝一屈径直跪了下去。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回禀皇后娘娘,丽妃娘娘所言……不错。”
满殿皆静。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侍立在侧的宫女太监们更是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赵晚意是疯了不成?竟承认了?
丽妃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直接认下,精心描画的黛眉高高挑起,惊愕之后,便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狠厉,红唇弯起,正要乘胜追击,将这罪名坐实。
然而,赵晚意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决绝的穿透力:
“奴婢确实偷摘了御花园的花。并非丽妃娘娘所指的二乔玉兰,而是……”她话语微顿,目光倏地转向丽妃,那双平日里温顺澄澈的眸子,此刻竟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冰。
“而是与两月前小皇子夭折那夜,丽妃娘娘您鬓边所戴的,一模一样的……寻常玉兰!”
“轰——”仿佛一滴冷水滴入滚油,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再也压制不住,宫女太监们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小皇子,那个出生不到三月便莫名夭折的皇嗣。那是无人敢提及的禁忌。
皇后的脸色骤然变了,一直维持的从容瞬间碎裂开来,她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指紧紧攥住了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丽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随即转为惊怒交加的狰狞:“贱婢!你胡说八道什么!竟敢污蔑本宫!”
丽妃尖利的声音因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变了调,指着赵晚意,
“还不给本宫掌嘴!撕烂这贱人的嘴!”
她身边两个身材粗壮的嬷嬷立刻面露凶光,就要上前。
突然一个低沉、威严,不带丝毫情绪的男声,自那厚重的明黄色帷幔之后响起。
“且慢。”
所有的嘈杂与动作,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帷幔被两名低眉顺眼的太监无声地掀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步踱出。
来人面容俊朗,眉宇间却积蕴着久居上位的冷肃与威严,眼神沉静,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赵晚意身上,那目光,如数九寒天的深潭之水,带着审视与探究的冰冷。
满殿宫人,连同皇后在内,全都离座,齐刷刷跪伏在地,山呼:
“参见陛下!”
皇帝并未立时叫众人起身。他的脚步停在赵晚意身侧不远处,明黄色的袍角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像一片沉重的阴云。
“你,继续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晚意低垂的眼角掠过一丝狠戾,她得逞了。
看来,自己这一局是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