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说完,转身进了屋内。玄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沉无比,衣摆沾染了血迹,但并不明显。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刚才眼前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与他无关。
赵晚意已从床下爬了出来,正呆坐在床头,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如筛糠。此刻见萧珩进来,嘴角撇了几下,却强撑着没有哭出来。
萧珩急步上来,挨着她坐了下来,揽过她的肩膀,轻抚了起来:“别怕,有我在,还好,终究是赶上了!”他声音里有抑止不住的颤音。看来,他也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冷静。
“这些人是谁?丽妃的势力?为了给她报仇还是另有目的?”
“是的,应该是刘尚书豢养的死士。此蕃进宫,便是来找你的。”
“这一帮丧尽天良的东西,有什么冲我来好了,却要滥杀无辜!阿沅她们?是不是全死了?都是我的错,我的错.....”赵晚意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泪光霖霖的眼睛里,是滔天的恨意。
“不怨你,是这帮畜生的错。放心,刘尚书,我一定不会放过他!我已搜集了他不少实证,一旦时机成熟,必会一击而中!”萧珩心疼地安抚着,脸色异常阴郁。
刘尚书竟敢伤害知微,这触碰到他的逆鳞了,他决对会让他付出惨痛代价。
赵晚意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明亮、此刻却只剩下无边死寂和刻骨仇恨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萧珩,似乎在确认他话中的真假。
那眼神里的冰冷恨意太过炽烈,竟让萧珩这般心性坚定之人,也感到一丝寒意。他心底突然一阵抽痛。往日那个天真烂漫的沈家女孩,再也找不见了。
那个温婉善良的沈知微,在今夜已经死了,和无辜枉死的阿沅她们一起,死在了这司钥库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里。活下来的,是从地狱血池中爬出来的她,是为复仇而生的修罗。
萧珩蹙了蹙眉,站了起来,“切莫轻举妄动!一切等我通知。我将陆青留给你,他会护你安全!”
他玄色的衣袍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转身消失在了沉寂的夜色里。
屋内,烛火因门扉的开合而剧烈摇曳,将赵晚意蜷缩在床头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极致的恐惧过后,她的身体已然麻木,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焚心蚀骨的恨意,在寂静中疯狂滋长。
阿沅临死前惊恐的呼叫,被利刃贯穿胸膛时闷哼的声音,还有其他宫女奔逃时凄厉的惨叫……这些声音,如同梦魇,在她脑海中反复冲刷、烙印。
她们都是因她而死,因为那个狠毒卑劣的刘尚书,要铲除她这个致自己女儿失势、身陷囹圄的仇敌。
赵晚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锐痛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她不能倒下,阿沅她们的血不能白流。萧珩说得对,她要活着,要亲眼看着那些刽子手付出代价。
可是玉佩呢?这枚她贴身珍藏、触手生温的玉佩,来日定会为自己招来灭顶之灾。这曾是她无数孤寂深夜里的慰藉。此刻,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麻。
如今自己身处这吃人的宫廷,身份卑微,如同浮萍,连自保都成问题。下一次,萧珩还能如此巧合地及时赶到吗?若他未能赶到,自己身死事小,这枚沈家世代呵护、或许还隐藏着更多秘密的玉佩,若是落入仇敌之手,后果……
赵晚意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她不能再留着它了。这玉佩是她的念想,是她的根,但也成了悬在她和身边人头顶的利剑。无论如何,自己都护不住它了。
唯有交给萧珩。
他是她在这尘世上最信任的人,是失散多年后依旧能并肩作战的人。是时隔多年依然会为她豁出性命的人。他有能力,有地位,有隐藏的势力,这玉佩在他手中,远比在她这里安全千百倍。
将玉佩交于他,仿佛也是将她最沉重的过去,最深的牵绊,最脆弱的软肋,都交付到了他的手上。从此,她的生命里,便只剩下了一件事——复仇。了无牵挂,才能在这血腥的泥沼中,搏出一线生机。
心意已决,赵晚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冰冷的床柱,缓了片刻,才一步步,走向那扇被萧珩离去时轻轻掩上的门。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刀刃上。她拉开门,夜风呼啸着灌入,吹得她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门外,庭院中一片死寂,之前的打斗痕迹已被萧珩的人粗略处理过,但那股肃杀之气并未散去。
一个玄色劲装的身影如同雕塑般,沉默地立在院角的阴影里,气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那是陆青,萧珩留下保护她的暗卫。
赵晚意的目光投向宫墙之外那无尽的深邃。她知道,萧珩此刻定然还未走远,他需要去处理今夜之事的后续,需要去压下司钥库的这场风波。毕竟宫内深夜潜入贼人的罪责,谁也担待不起。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赵晚意就那样倚门而立,任由夜风吹拂她散乱的发丝,苍白的面容在微光下如同玉雕,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痛楚、恨意,以及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更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声沉稳而熟悉,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锋芒。
是萧珩去而复返。
他显然是以极快的速度处理完了紧急事务,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冷硬的肃杀。看到赵晚意竟然站在门口,他眉头微蹙,快步上前。
“怎么站在这里?风大,你……”他的话语在看到她那双空洞却又燃烧着烈焰的眼睛时,戛然而止。他心中那阵抽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为清晰。
“萧珩,”赵晚意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平静,“我有话对你说。”
她的平静,比之前的崩溃哭泣更让萧珩心惊。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她退回屋内,自己也跟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严,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屋内,烛光依旧昏暗。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不足三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重生死,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何事?”萧珩尽量放柔了声音。
赵晚意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低头,从自己贴身的内衫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玉佩。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举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玉佩呈圆形,色泽并非纯白,而是带着一种极淡的、如同朝霞初染的绯色,质地细腻温润,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隐隐流动着一层莹光。玉佩的雕刻极为繁复精致,中心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周围环绕着缠枝莲纹,边缘处有几个细微难辨的古体小字。
显然,这并非是寻常宫妃或贵女所能拥有的饰物。